审问后的第七日,禾幸接到了前往极北之地的正式调令。
没有仪式,没有饯行,只有一枚刻着任务详情的玄铁令牌,在晨光熹微时被悄无声息地放在她寒玉小院的石桌上。
该出发了。
她转身回屋,动作没有丝毫拖沓。影枢天阁的训练早已将“任务即行”刻入骨髓。特配的高阶伤药和针对极寒之地的丹药。一小袋用独门手法淬炼过的、能在寒风侵蚀中长久保持锋锐的“翎刃砂”。所有必需品被她分门别类,利落地收进腰侧。
最后,她的手指在内袋位置停留了一瞬。隔着两层衣料,能触碰到那个粗糙的油纸,微微的凸起,传来与冰冷令牌截然不同的、近乎虚无的存在感。
她没有将它取出,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只是面无表情地抬手,将玄色衣襟的系带拉紧,领口竖起,彻底将那点微不足道的、甚至有些可笑的暖意,掩藏在深沉冰冷的玄色之下。
推开院门时,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影枢天阁笼罩在青灰色的晨雾里。
禾幸目不斜视地穿过雾气弥漫的石径。她的步伐稳定而轻捷,落地几乎无声,只有玄色衣袂偶尔掠过湿冷空气的细微摩擦。沿途遇到的弟子,无论年长年幼,修为高低,皆在感知到她气息或瞥见她身影轮廓的瞬间,如同触动了某种本能警报。
喧哗骤停,交谈中断。
动作整齐划一地变为:屏息、侧身、低头。
目光要么死死钉在脚下石板上,要么慌乱地移向远处雾气。
无人敢与她对视,更无人敢上前搭话,甚至连一声模糊的问候都欠奉。
她的存在,在影枢天阁内部,早已超越了“同门师姐”的范畴。她是一道行走的禁令,一个移动的、象征着绝对力量与不可测危险的风暴眼。恭敬源于畏惧,疏离出于自保。阶级森严的影枢天阁,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经过执事堂那巍峨的黑曜石外墙时,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争论声,关键词零碎地飘出:“仙谷……问罪帖……资源点……让步?……哼,他们敢!”声音低沉而紧绷,关乎利益与脸面的博弈。
禾幸脚步未停,甚至连眼风都未曾向那庄严却腐朽的建筑扫去一丝。
影枢天阁内部的权力纠葛、资源分配、与仙谷或其他势力的扯皮……于她而言,如同隔着厚重琉璃观看一场拙劣的皮影戏,模糊、嘈杂,且毫无意义。她从不参与,也懒得理解。
禾幸突然脚步一顿,想起了什么,抬起左手,袖口垂露,月牙伤疤完全展现。
忽然间,一位身着黑衣劲装的女子从影子中破开,脸挂面罩,除了面容白皙,衣着甚至要与影子融为一体,狼尾发垂在脑后,单膝跪在禾幸三尺后方,左手扶地,右手护心,微微颔首。
禾幸放下左手:“‘影杀’”
“在。”
“封锁我极北之地的消息。”
“是。”
然后“影杀”消弭于影子中。
禾幸走到山门处,巨大的玄铁门扉感应到她的靠近,在阵法驱动下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门外更明亮的天光与相对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与门内终年缭绕的肃杀阴郁形成鲜明对比。
禾幸脚步未顿,径直踏出了影阁那象征着庇护与绝对束缚的边界。玄铁门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重新合拢,将那一片青灰色的雾霭与沉闷的击打声隔绝在内。
山门外,天光豁然开朗。清晨的阳光带着些许暖意,驱散了最后一丝夜寒,清晰地将蜿蜒向下的陡峭石阶呈现眼前。远山含翠,云海翻腾,是与影枢天阁内部截然不同的、广阔而自由的景象——尽管这“自由”同样属于弱肉强食的虚始界。
她独自一人走下山道。墨色的鱼尾辫随着她稳定向下的步伐在背后轻轻晃动。玄色劲装妥帖地勾勒出她修长利落、充满爆发力的身形线条,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或褶皱,简洁、高效、冰冷,如同她这个人本身。
孤独,却异常强大。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绿色的、映着天光却依旧没什么温度的眸子。
她不需要同伴,不需要送行,甚至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关注或告别。她的路,从来都是自己用刀锋劈开,用脚步丈量。影枢天阁是她的起点和归处,一个庞大、复杂、充满算计却也赋予她力量与身份的“窝”,但仅次于这样。
寒冰和风雪,正在前方等待。
禾幸一路走,走出了桃林。
在往前三百丈,便是仙谷的护山大阵。
几乎在同一时刻,仙谷沐浴在截然不同的晨光之中。
尹娅凛起了个大早,倒不是她勤奋用功,而是纯粹是被谷中那对宝贝仙鹤给吵醒的。这对白羽丹顶、姿态优雅的仙鹤,是她十岁生辰时师父凛风谷主所赠,极通人性,也极爱粘她,将唤醒小师妹当成了每日最重要的职责,必定准时在她雕花木窗外引颈长鸣,声音清越如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