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幸已经处在一块被冰雪半掩的黑色玄武岩凸起后,静静驻足了约半炷香的时间。
她并非刻意尾随仙谷众人。在成功夺取淬寒玉石、利用烟雾和混乱脱离寒玉谷核心冰窟后,她本应立刻朝着西北方向千里之外的冰骨龙陨落之地全速进发。时间对她而言,分秒必争。
然而,在掠过这片冰原上空时,下方那几抹熟悉的月白色道袍和那点醒目的鹅黄色,还是让她鬼使神差地减缓了速度,如同真正的影子般悄然落下,隐去了所有气息。
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深究这片刻停留的缘由。是确认那小傻子是否安全归队?是查看那真正的影罗盘是否被正确使用,免得那家伙又蠢到迷路?抑或是……只是下意识地,想再看一眼那双清澈到与她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的眼睛?
她居高临下,淡漠的目光扫过冰丘下休整的仙谷众人。尹曦的担忧与责备,其他弟子的关切,以及娅凛那带着些许心虚和隐瞒的应答,都被她尽收耳中。当尹曦开始探查娅凛身体,神色骤变,厉声追问时,禾幸兜帽下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果然被发现了。仙谷大弟子,感知倒还算敏锐。不过,那残留的刃气和药息,本也不算刻意隐藏。
她看着娅凛在尹曦的逼问下,如同受惊小鹿般低下头,绞着手指,最终吞吞吐吐说出遇到“翎”的经过。看着尹曦脸上毫不掩饰的震惊、怀疑、乃至一丝惊惧。看着娅凛掏出那个影罗盘,尹曦接过,仔细探查后眼中更深的困惑与凝重。
仙谷的人,总是这样。将一切超出他们理解范畴、不符合他们“仁心正道”准则的事物,都先打上“阴谋”、“危险”、“不可接触”的标签。禾幸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她救人,不过是顺手,且那妖兽动静可能引来更多麻烦。接受治疗,不过是那点微毒虽无大碍,但能快速清除也没必要拒绝。给个罗盘,不过是嫌那小傻子再迷路会带来更多变数。
如此简单直接的理由,落在这些心思弯绕的“正派”人士眼中,恐怕已衍生出无数惊心动魄的阴谋论。
罢了,与她无关。
她正欲悄然离去,不再理会这厢琐事。
下方尹曦话音刚落下之时,众人心神稍定又紧绷的微妙间隙,一阵极其突兀的、裹挟着细微冰晶的凛风,恰好从禾幸藏身的玄武岩侧方旋过,带动了她玄色斗篷的一角——尽管只有发丝般的细微扰动,且瞬间被她控制住。
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丝异动,对于全神戒备、心神未定的尹曦来说,不啻于惊雷!
“谁?!”尹曦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上方那块突兀的黑色岩石,以及岩石后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但此刻在她高度聚焦的灵觉中无所遁形的轮廓!她周身灵力瞬间爆发,月白道袍无风自动,手中已扣住了一枚闪烁着湛蓝光芒的冰晶符箓。
这一声厉喝,如同炸雷般在安静的冰原上响起。其他仙谷弟子骇然失色,纷纷跳起,仓促间摆出防御阵型,将还有些发懵的娅凛护在中间,各种法器、灵光瞬间亮起,如临大敌。
几乎在尹曦喝声响起的同时,禾幸的身体已经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嗡——!”
八柄淡青色的翎刃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同时具现,刃身震颤,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鸣,仿佛渴望着饮血的凶兽骤然苏醒。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瞬间压过了冰原本身的严寒,笼罩了整个冰丘区域!空气仿佛凝固,连飘落的雪花都在这股杀意中诡异地停滞、粉碎。
她的身影完全显现,那双绿色的瞳孔,已透过兜帽的缝隙,冰冷地锁定了下方如临大敌的尹曦,以及她手中那枚散发着危险波动的高阶符箓。
杀戮,是刻入她骨髓的本能。暴露,即意味着威胁。清除威胁,是最直接有效的选择。
尹曦的脸色在感受到那铺天盖地、纯粹而恐怖的杀意时,瞬间苍白如纸,心脏几乎骤停。她握着符箓的手微微颤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骇,从牙缝里挤出那个令人胆寒的名字:
“‘翎’?!”
是她!竟然真的是她!她一直就在这里,看着他们!
下方的仙谷弟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们何曾亲身感受过如此恐怖的杀意?那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无形刀刃千刀万剐的感觉,让修为稍弱的弟子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就在禾幸指尖微动,八柄翎刃即将按照锁魂视界无数次演练过的轨迹,交织出毁灭性的死亡之网,将下方所有“目击者”彻底抹除的刹那——
她的目光,或者说,她眼角余光的末梢,不经意地扫过了被众人紧张护在中心、正惶然抬头望来的那道鹅黄色身影。
尹娅凛。
小脸煞白,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清晰倒映着上方那八柄蓄势待发的死亡翎刃,以及岩石阴影后那道模糊却熟悉的玄色轮廓。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喊什么,却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一种复杂的、近乎本能的担忧,而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亮出攻击法器,只是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影罗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是这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对死亡的恐惧,更多的是一种懵懂的、混乱的……关切?她在担心谁?担心她的师姐们?还是……?
禾幸即将挥落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顿住了。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几个破碎的画面:桃林里递过来的、甜得发腻的红豆糕;冰穴中,那双认真专注为自己处理伤口、清澈见底的眼眸;还有那句软软的、带着执拗的“谢谢你刚才救我”……
禾幸眉头拧成疙瘩,想把所有的画面甩掉。
右眼的黄色罗盘无声转动着,每跳一个符文都在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