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她,静立于刃坪那棵歪脖子树下,玄衣如墨,身姿笔挺如松。墨绿色的渐变鱼尾辫安静地垂在背后,发尾再无半点微光泄露,所有杀气与锋芒尽数内敛,却反而给人一种更加深不可测的危险感。绿色的眸子平静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里面映不出任何情绪。
几日静养,身体在恢复,心绪却并未完全平复。
仙谷……
这个词如今在她心中,已经蒙上了一层截然不同的色彩。
不再是那个仅仅与影枢天阁有些利益龃龉、时不时发些无关痛痒“问罪帖”的迂腐医修门派。而是囚禁她、意图废她修为、几乎身死道消的敌方巢穴。
凛风看似公允下的算计与逼迫,章平毫不掩饰的杀意与恨毒,那些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出手的长老……还有那层层叠叠、令人窒息的禁制和看似雅致实则如牢笼的静室。
每一个细节回想起来,都让她周身的血液微微发冷,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冒犯、被践踏尊严后燃起的冰冷怒火。
整个仙谷,如今在她眼中,都罩上了一层令人厌恶的阴影。那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仿佛都带着那种虚伪的“仁心”光环和令人作呕的算计气息。
除了…
禾幸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左手腕的疤痕。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张苍白带泪、写满担忧与绝望的小脸,还有那双总是清澈见底、此刻却盛满破碎的眼睛——
这个小傻子。
对她的感觉,最为复杂。恨吗?谈不上。她确实将自己带回仙谷,间接导致了后续的危机。但她也是唯一一个,在那种环境下,对她释放出毫无杂质善意的人。为她疗伤,为她顶撞师长,甚至在最后时刻,那眼神中的担忧似乎也并非作假。
愚蠢。
麻烦,天真,愚蠢,却又……奇怪地让人硬不起心肠去彻底憎恶。
是因为这道疤吗?
禾幸低头,看着手腕上与自己疤痕形状如出一辙的粉色胎记在记忆中的位置。凛风似乎对此极为在意,甚至可能因此暂时保住了她的命,也引来了更深的猜忌。
身世之谜像一团迷雾,而这胎记似乎是唯一的线索,却系在了一个最不该有牵扯的人身上。
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但无论如何,私人情绪必须让步于现实。戮心那个老不死的召见、任务影令,还有那句“影枢天阁自会处理”已经表明了高层的态度。仙谷的冒犯首席的举动,触犯了影枢天阁的底线。
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需要更加冷酷的心肠。
禾幸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影枢天阁冰冷肃杀的空气,再缓缓吐出。所有的迷茫、复杂、乃至那一丝对特定人的微妙心软,都被她强行压下、冰封,沉入心底最深处的寒潭。
再次睁眼时,那双绿色的眸子里,只剩下纯粹的、属于“翎”的冰冷与锐利,仿佛万事万物皆可斩断的漠然。
禾幸转身,离开刃坪,玄色的身影无声地融入影枢天阁错综复杂的阴影廊道之中。八影翎无声悬浮,她朝着仙谷方向,瞪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