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谷的清晨,总是从灵泉的雾气开始。
娅凛已经在小筑门前的石阶上坐了半个时辰。灵泉蒸腾的水汽漫过来,凉丝丝地贴在脸上,她的裙摆被露水浸得湿了一截,也没挪一下。
手里的桃花瓣已经彻底干枯了。边缘蜷曲,粉色褪成淡褐,轻轻一碰就碎。她低头看着那些碎片落在石阶上,被风吹走几片,又被露水黏住几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留着。
桃林那夜之后,仙谷的戒严等级提了很多。曦姐姐每天来几次,送饭、检查伤势、说一些“别怕”“有师门在”的话。
她有点不知所措。
那天夜里蜷在床角哭了多久,她不记得了。只知道后来眼泪流干了,就睁着眼睛看窗外,看天从黑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亮白。那枚翎刃绕着她飞的样子,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过。刃尖离她那么近,那股冰冷的锋锐之气刮过皮肤,她连一道细小的伤口都没有。
只是带起了几片花瓣。
花瓣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间,落在她脚边。她蹲下去捡的时候,有一片落在了她手背上。
凉的。
但凉的后面,好像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那轻不可闻的“空葬。”那个眼神那个人,她……
她说不上来。
第二夜,她没哭。
她坐在窗边,把所有的医书翻了一遍。不是看,是翻。翻完了又整整齐齐码回去,码了三遍,查了各种能恢复灵药的古籍,还是得不出结果。
她盯着谷中的药圃,看了很久。
第三夜,她开始试着炼丹。
炉火点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是抖的。火焰窜上来,映在墙上,影子一晃一晃。她盯着那团火,盯了很久,盯到眼眶发酸。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想——
桃林那天,禾幸站在秋千旁边,仰头看着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冷淡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她手里的翎刃轻轻转着,刃身流光溢彩,像一片有意识的落叶。
她看月亮的时候,在想什么?
娅凛不知道。
但她想试着知道。
第四天早上,曦姐姐来送饭的时候,看见娅凛蹲在药圃里,正在给那株被冻坏半边叶子的月华草换土。
“凛儿?”尹曦有些惊讶,“你……”
“曦姐姐。”娅凛抬起头,脸上还沾着泥,但眼睛亮亮的,“这株草能救,根没死透。我加点温养的灵液,再换个向阳的地方,过半个月能缓过来。”
尹曦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她说,“你慢慢弄。”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娅凛蹲在药圃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浅青色的衣裙沾了泥,头发有点乱,但她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给那株草培土,动作比前几天稳多了。
尹曦收回视线,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表面上看着是好了。
娅凛这一夜睡得很沉。
梦里她一直在做糕点。做了很多很多,摆满了整张桌子。每一盘都不一样,有的白,有的黄,有的上面撒着桂花,有的嵌着枸杞。她一盘一盘尝过去,有的太甜,有的太淡,有的火候过了,有的还没熟。
她尝到最后,忽然看见角落里还有一盘。
走过去一看,空的。
空的盘子里,放着一枚半透明的、流光溢彩的翎刃。
她愣住了。
那枚翎刃缓缓飞起来,绕着她飞了一圈,又飞了一圈。带起的风很轻,很暖,像春天里的第一阵风。
然后它飞走了。
飞向远处一道玄色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她,站在月光里。
她张嘴想喊——
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
她甩甩头,坐起来。
目光落在床头的那个小竹篮上。里面是昨晚做的那盘糕点,凉透了,但还盖着纱布。
她忽然想起。
配方还得改。昨晚那盘,甜度降下来了,但好像缺了点……层次感?或许可以加一点薄荷?但薄荷太凉,可能不适合……
她坐在床边,一条一条想着。
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影枢天阁外围的废弃药谷里,据《清医三卷》曾经种过一种叫“月光草”的灵植。医书上说,月光草性平,味甘,能安神,还能中和药性。如果是新鲜的月光草榨汁,加进糕点里,会不会……
“但那里是影阁地界啊。“
娅凛迟疑了一会。
她记得,那种草只在特定环境下生长。仙谷药圃里没有,但废弃药谷里可能有——如果当年影枢天阁还在那里炼丹的时候种过,现在可能还有野生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灵泉上,水汽蒸腾,氤氲一片。
那个方向,是东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