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宴找到江越中,他腾地坐起身,扔掉遮目休息的蒲扇,“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皓宴耐心笑着又跟江越中复述一遍,“门主说,长老玩忽职守,才酿此祸端,念在长老年事已高,不必去判罚司领罚,只需尽好为师者的职责,将弟子训诫明白清楚,杜绝此类事件日后再生。”
江越中这下人真傻了。他也没想到,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张榜结算日,不过他恰巧偷闲没去看着,就闹出这样大的事。
匆匆忙忙赶到道场已经迟了,偌大的道场空无一人,像极了他空荡荡的心。他只能派关门弟子挨个训诫,累得弟子也够呛。
故渊和林池鱼回来之时,弟子还在门口守着不走。
眼见他们二人身上无伤平安归来,守在门口的师姐松了口气,上前说明来由,吐槽道,“罚都罚过了,放马后炮给谁看,苦了我们这些来回奔波送信的。”
林池鱼象征性地捂住嘴笑,附和应是。
和蔼的师姐将手信并门规塞给他们二人,又吐槽一句“废话而已,别放心上”,匆匆挥手别去。
故渊抱臂特意退远几步看林池鱼,啧道,“师妹竟有如此自然的演技,师兄佩服。”
“你来抄。”林池鱼踢了他一脚,将拿过来的东西毫不客气塞到他手里,先一步进了院子关上房间大门,背靠门扉,并未去想方才的后事,反而掏出白日所获的阵玉在眼前端详。
没有注入灵息的阵玉犹如普通的文玩,并不妨碍它是御灵门的禁制开关,可打开门内任何禁制。
江长老提过,外门弟子所得的阵玉一般款式简单,只能开山门的禁制,要入内门之后再进八门金锁阵再将其炼化才能开更多的禁制。
林池鱼想起八门金锁阵中看到的事。
紫尾金瞳,阵眼是那只狮子错不了,而它向来只听云镜的发号施令。它敢如此明目张胆出现在她眼前,说明是云镜的授意,有他的庇护。
这意味着从她入御灵门的那一刻,云镜就知道她回来了。此时才动手,是为什么。还是,在提示她什么。
当年她一人一剑杀入白玉京,极其轻松破开云镜死守上千年的禁制。他对她的态度像是阔别多年未见的故人,不倨不傲,坦然接下结果,并告知她他所见过的一切。
后来她执剑又杀了回来,问他,“要不要跟我合作。”
仿佛犹豫一息都是对她的不尊重,他笑着说别让他等太久,他不喜欢不划算的买卖。
那只狮子操控八门金锁阵,它便是规则,想暗中做些手脚简单的很。虽然它假公济私,但云镜让它所做它不会不听从。如今回忆起来,那句不轻不重的提醒,委实有些刻意。
是在暗示她什么……
林池鱼想到江淮序腰间寸步不离的锁灵囊,握住阵玉,推开门。
鬼魅的身影穿行在滴月不漏的夜色里。
墨从细柳执的笔尖滴落在故渊手背好大一团。细柳小人慌乱地停在一旁。
故渊捏着它的身子,提溜到桌下,“继续写。”
浓云遮住弯钩如刃的银月,门内时景晦暗不清。
故渊望向隐隐汤泉氤氲的方向,兀自摇曳着墨汁,眼看墨点与手背越化越大,浸到皮肉里。
“去吧去吧,道听途说不如亲眼见证更痛快。”
但林池鱼并未如他所期想的那样折返回去打得江淮序个措手不及。
她去了御灵门规罚司惩戒外门弟子的暝远涯。
暝远涯地处御灵门东北之侧,与依靠连绵群山相接。依据陡峭锋锐的地势,御灵门于此落下规罚阵,用于幽禁惩罚犯错过重的外门弟子,既为反思,也为试炼。
群山之后便是灵界的生民居所,山前又是外门弟子生活之地,为阻山民和弟子误闯,涯外特意设下禁制。禁制与内门禁制等同,只有内门弟子和长老可以平安进出。
刚一靠近,滚烫的温度扑面而来,吹散林池鱼的鬓角碎发。
风中没有夹杂着火刃风刀,温和地掠过林池鱼,又自阵法边缘回环,冲回旋涡中心。
林池鱼意料之中掂了掂手中阵玉,指尖却触及到异物,和方才触感不同,显然是凭空多出来的。但很快,这块看不见的异物渐渐消失不见。
方才她只做了一件事。林池鱼指尖微动,再度靠近瞑远涯的金阵,站在边缘不动。
阵风一浪高过一浪袭来,林池鱼摊开阵玉,眼见那块看不清的异物显现出形状。
一个被白色灵息包裹的小匣子。
林池鱼顷刻明白是谁留给她的。八门金锁阵,瞑远涯的规罚阵,或者说御灵门如今大大小小的禁制,皆出自一人之手。他又是法阵第一人,用这些法阵连通做些手脚很轻易。
打开匣子,红粉粉末倾洒微末,熟悉的香气缥缈四散。刚经历过此事的林池鱼,想不认识都难。
与八门金锁阵中的香形态上有些不同,但功能大约是一致的,扰乱修道之人的心绪和气息,这才是玄狮留给她的奖励。云镜授意玄狮给她这个粉末做什么?他明白她下一步想干什么?
林池鱼朝着白玉京的方向做了一个遥远的致谢礼,沉吟着转身,沿着来时路预备下山。
阵内突兀地接连不断响起鹰鸣,凄厉尖声撕扯着耳道,想要刺穿那一层薄薄的耳膜。翎羽乱飞,甚至有一根遥远地飘至林池鱼眼前,战况实在酣然。
看来是有离经叛道,长老实在难容的弟子被罚自此规训。林池鱼不以为意,继续朝前走。
冷不丁地,传来一阵高呼,“我没错!”
这声音,嚣张跋扈又气宇轩昂,极其轻巧地同白日里那道声音对上。林池鱼顿住脚步,朝里看。
群鹰扑翅,什么也看不见,若有若无间,看到漆黑中露出一抹红。
但也足够。
林池鱼飞身进去,十分轻快地擒住眼前的鹰首,轻松掰断它的脖颈。死鹰瞬间化作一缕清风融进瞑远涯的万缕风涛里,其余鹰爪跟着消失。
鸿羽飘散在二人之间。
沈灵懿脸色一喜,看清人,陡然转阴,手中木剑由防卫变攻击,指向林池鱼的鼻尖,“正愁没处寻仇,你自己送上门来。”
“给沈扶摇道歉,我便饶过你。”
林池鱼没有做出攻防的动作,抬了抬尚悬空在外的手,“沈大小姐莫不是忘记自己还在规罚之中。方才是我救的你,你怎么反恩将仇报。若说有仇,我救你一命,以一抵一,也算平了不是吗?”
方才正是这只手精准地捕获到鹰阵的咽喉,迅速结束这一波试练,若以沈灵懿自己一个人,恐怕要添些伤。
她冷着脸,掠步向前,剑转而架在林池鱼的脖颈,“方才那算什么救命,我自己可以!给沈扶摇道歉,否则别怪我手下刀剑无眼。”
“好呀,那沈大小姐且下手便是。”林池鱼弯着黑白分明的眼眸,澄澈的泉水倒映眼前人的身影,将人看得分明,“我记得这瞑远涯里面的规罚阵创自林池鱼,我体内融入林池鱼的碎片,便也融入她的骨血。这一剑下去,不知是沈大小姐的刀剑快,还是规罚阵的阵意快。”
“给沈扶摇道歉!”她握着木剑的手发颤,眸间染红一片,“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沈扶摇道歉!凭什么都是魔头,她林池鱼就该高高在上受人拥簇,沈扶摇就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你们一个两个,为什么都是这样!”
“明明沈扶摇的祸端全都因林池鱼而起,为什么罪魁祸首不人尽攻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