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脚未着靴履,周围衣摆高低不齐,身上还有未蒸腾的雾气水气。可他根本无心收拾,甚至来不及注意地上多出浅浅一层的红香,一步步靠近供案。
地上铺着的锦纹毛毯,随着他的步子洇湿一片,香也跟着凝成一块块缀在他裙摆之间,只有零星化作轻飘飘的一团雾,顺着蒸腾的热气往穹顶升起。
他浑然不觉,堪堪停在灵台方寸之外,声音低沉,“谁来了?”
无人答他,好像他方才所感是一场错觉。
“霜花,是她吗?”他低头注视着安静的霜花,伸手去摸,不知忽想到什么,手悬在空中,捏诀召灵,抖了抖袖袍。
灵息瞬间蒸干全身湿气,他身上沾的香也跟着一同彻底化成雾。他毫无知觉,秉着君子之仪,拿起案上所供之剑。只是,同多年与他对视的模样一般,四周冷寂,不见一动。
江淮序抚摸腰间的锦囊,僵硬地转着头,“为什么,你会亮?”他巡视四周,紧紧盯着画上人,朝前踱步。
林池鱼心头一紧,努力屏住满身气息,手条件反射地攀上鬓间发簪,忽多只手将其摁回去。故渊的温热气息笼在她身侧:“愚蠢。”
“你多聪明怎不提醒我霜花有问题。”林池鱼反怼,要掀布帘,“他怎么样?”
故渊又拦住,“别看。神智已不清醒,衣衫退了一半,面色潮红,跪在那里不知道在摸什么,难看死了。”
看来云镜留给她的香粉起作用了。这和林池鱼预期对上,“那更要看了。”
“……行。”故渊举起双手,似赌气般往后撤一步。
林池鱼快速拔下红茶发簪,将簪子放到故渊手中,“给我看好,谁更聪明。”满头青丝坠落,连同坠落的黑袍,划过故渊指尖。
被遮在黑袍之下原是一身破损的湖蓝衣裙,将断口拼接,依稀能瞧出款式花样,几乎与画像上所画为同一件。
“原来你让我给你找这衣服是用在这里。”故渊讥言相对。
林池鱼现在根本没有安抚故渊的心思,果决地道,“别动,看着。”便别过身去。
这衣服是她当日于瀛海,万剑穿心散去神魂所着,也是她重生回来那日,跟着带回来裹身之物。原本她是打算在槐序居附近出手,这样江淮序分不清虚幻现实,她还好逃脱。如今被堵在这只有唯一出口的密室里,林池鱼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纤长的手最先暴露在光明之中,紧接着是一身如墨一般漆黑的发,到处可见豁口的湖蓝衣裙,最后,是那张已经在记忆中模糊得只能看清轮廓的脸。
“江,淮,序。”她一字一顿唤道。
冷静的人最先问好,“别来无恙。”
眼前雾气轻薄,为她笼上一层梦幻的粉,更像是梦中,梦中无数次预见,无数次退却,无数次看不清。可如今,一步之距,足以看清她的每一处轮廓,江淮序却不敢上前,遥遥轻抬手,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你来了。”
“你来了,你来了……”他重复道,到热泪盈满眼眶,眼前人的模样再度模糊。他慌忙擦掉泪,不敢哭,不敢动,努力控制着涣散的视线聚焦,却让眼前这张脸蹙起高眉。
他跟着慌张说,“别怪我。我错了,我同你道歉。别走。”
眼前人却更加沉默。
这真的不怪林池鱼。她所见的江淮序,鬓间银丝丛生,染白额间大半黑发,面挂红云,脖颈之上玄丝细纹密布…不像修士,比故渊还像个魔。整个人硬是刚从浴汤里出来,衣裳随意披散,满身潮热药味湿重,手一直往前伸再回拢,不知道在空抱着什么,牵扯衣襟渐退,一件件落到脚边…不在乎似的,仍执迷往前。
林池鱼眯起眼睛。这样的画面有些刺眼。饶是她心中有所准备,还是被他如今的状态晃了神。知道他有隐疾,没想到竟病这么重。
江淮序这样的人怎么会染上这种病。林池鱼脑海中只剩下难以遏制的荒唐感。于是她说,“错哪了?”
看,语气多像昔日那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林池鱼。
江淮序伸出去的手更加颤抖,“我不该拦你,我不该离开玄山,我不该同意你去天渊,我不该让你见到故渊!”一句比一句激动,一句比一句爱恨浓烈。
身后正大光明地响起一声嘹亮又看轻的讽笑。
江淮序捏住林池鱼伸过去的腕,忽而僵住,衣裳因此抖落得只剩那件单薄里衣。
“是你!你是真的!你回来了!”便是这个瞬间,瞳仁震颤,眼白尽数被乌墨吞没,成为一双化不开的黑水洞,嘴中却是轻语呢喃,“你是来见我的吗?你想我了吗?”
这样的场景过分诡谲骇人,清晰明白地印证着那些暗里流动的传言。可此时并不是林池鱼分析传言的时候。
“是”,她蹙起的眉缓缓平息,目光冷静,轻轻引导,“我来拿回我的东西。”
不需要她再说些什么。他立即带着她的手摸向腰间锁灵囊,手中又变幻出沁着寒凉的毕月扇塞至她的另一只手:“你要什么,我给你好不好,我都给你……”
“好。”林池鱼捏上锁灵囊的束带,“我就要它。”
表面亮起灼目的禁阵光芒,他立即像小孩般安静乖顺地在其上逆画着封锁的每一个步骤,直到,青色光芒暗淡,纯白微光乍现,瞬间点满整个灵堂,像浮云游子,漂游远去,却最终都能找到一条归家的路。
他像一个期待接受表扬的小孩,牢牢握住林池鱼的腕,“存了这么多你,我厉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