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不无道理。”林池鱼附和道。
旧梦坍塌,大火漫过,耳道边的起讨杀伐之声渐渐变小,逐渐显现出它原本的样貌。
遍地倒塌着宫墙,宫道杂草丛生,漫漫的战火和交锋的兵戈,已是好多好多年前的事。这是真正的雍城,再无雍青和易过的魂灵笼罩,露出真实的模样。
雍青和沈扶摇还有很多过去她尚不清楚,但此时已经不想再探究。她将雍城各处都找了找,没寻到杜徵青的魂灵,倒是见到已经汇合的茯苓和沈灵懿,招手呼唤。
故渊跟着装模作样招呼一回。
沈灵懿和茯苓神情各异,勉强依次同她打了招呼。
沈灵懿从林池鱼过来就一直严肃盯着她的脸,眉头高高拧起,显然不相信林池鱼这样面皮的人竟演出了沈扶摇七分气质,让雍青辨不得真,给她们留足下手的时间。
茯苓的神情还很恍惚,明显还未从雍青的故事中缓过神来。
还是年纪太小,没见过这么复杂的人生和情感。
林池鱼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沈灵懿看她的模样,这次出奇地没有开口说一些嘲讽之言。
她在其中扮演的是自小陪伴雍青的嬷嬷,跟随她一路走到底,看过她的苦难和荣华,明白她的所有心境,每次看向她的眼眸都带着看自家孩子的垂怜。
大梦一场,不可能毫无感情。如今饶是有很多气火,思及她平白扮雍青那么久,气消大半。
茯苓的状态虽不能感同身受,但十分理解。她从一开始被选中代入的是雍青的角色,而梦中故事发展和心绪变化全随雍青而来,她的代入感比谁都深,脱离梦境自然比谁都困难。
她现在脑海里还挥之不去的是沈扶摇执扶摇剑,脸色阴冷,“雍青,你骗了我。”
那是比她灭景更让她深恶痛绝之事。
没有什么比她的俗缘更重要。那是她放在心尖真正在乎的东西。她笑容张狂,“那又如何,你难道不曾骗过我?一报还一报而已。”
“雍青,你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全然靠他。若不是他,我分不出那点可怜的善心同你磨耗岁月。帝王之位坐久了,是不是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何模样?”
她最后那点支撑也轰然倒塌。
帝王之位坐久了,无人敢对她不敬。她听够拥簇,便厌绝刺耳,更痛恶提起她那糟糕透顶的过去,那些可怜的微末。偏偏今日提及之人,还是她最敬重崇慕之人。
她惯知道往哪里戳,能让她最痛。那照亮长夜寂寂的曙光,她也要给她踩碎折断。
“我不想听!”雍青抹了一把脸,辨不清上面是汗水还是泪痕,大喊道,“那又如何!反正他永远别想活!”
“残杀恩人,果是我教出之人,你我没什么不同。”沈扶摇冲她杀了两道剑意,冷淡转身,再不回头。
那是真正的决裂,此后她再见到沈扶摇,已是她踏着众国兵戈烧过的战火,来她的宫殿。她的表情又不同以往,活灵活现,生动得她还能复刻。
她带着滔滔怒意,剑横她的脖颈,“杜徵青那两魂在哪?”
她不舍得推开,赌她的真情,眼里蓄起泪花,面上却笑着,“这么快就知道了?早知当初我就不该生那点恻隐之心,将他的三魂都捏碎,什么都不留。”
“在哪?”剑锋离她又近一寸。
她不仅不小心,反而控制不住大笑起来,全身跟着颤抖,脖颈离剑刃又近几厘,“都说捏碎了,我怎么可能还留着他。消息是假的,是我故意放出来骗你的,不然你怎么会来见我!”
“恨我吗?恨吧!恨也是一种情感,至少你还记得我。”面上涕泗横流,她仰着头,刚硬对上沈扶摇的目光。
她的目光冷而冰,同先前恍若两人。这是真正的沈扶摇,疯狂,阴狠,不择手段,只为自己。
这样一只魔,她怎么会想日日期盼她回眸一顾呢。雍青觉得自己可笑,心中竟然仍不死心地想要确定最后一个答案:“沈扶摇,你同他们,可是一道?告诉我,我便将那两魂还与你。”
她之前便有出尔反尔、硬说不做的前科,沈扶摇信了她的话,挨近的剑锋被她收回,她离远了些:“是。现在给我。”
终归是印证心中所猜。雍青还是不愿意承认,她这一生,从头到尾,一切虚荣繁华,只是因为一个死人。
傀儡生出多余的期盼,无异于玩火自焚。她便意气行事,玩了一把这样的烈火,以垒作高墙可当防城的百姓尸骨为引物,最后将她烧了个干净。
她大笑起来,浑身颤抖,血泪混杂,完全癫狂,“我骗你的!”
“雍青。”沈扶摇冷着脸,“我给了你最后一次机会。”
狂风卷起,浪涛呼啸,殿宇颤抖,战火跟着变换方向,大张血口扑了过来。周遭都是红的黑的,雍青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耳边风声长啸,扑面滔滔剑意,刺穿她的脊骨,折弯她的膝盖。
经年高高在上的帝王,又跪了一回人。
怔忪的神思突然回笼,茯苓身子一颤,“我看见了,这里面有桓宁君的两魂。”
“在哪?”林池鱼上前。
她接得太快,沈灵懿奇怪地瞥了她一眼。
茯苓目光迟疑地落在林池鱼身上,神思又愣住,双唇嗫嚅着,却有另一道声音,如阴蛇饲鬼,缠着人冰冷的脖颈冒出来,“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