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嗯了一声。
然后迅速把这个“嗯?”压下去了。
不是,我犯不着跟宝玉吃醋。
他跟林姐姐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的情分,坦坦荡荡的。
而且我跟黛玉之间这个……这个什么……这个说不清的东西……
反正宝玉是不知道的,他就算知道了大概也只会说一句“好姐妹之间,这有什么,难得难得”。
宝玉这个人,有时候通透得吓人,有时候又迟钝得让你想敲他脑壳。
当然也有可能,他是在看妙玉。
行,不讲他了。
说贾环。
贾环选的钓位,在宝玉斜后方大概三四步远的地方。
他一来就阴着个脸,也不跟人打招呼,拿着一根钓竿就闷头坐那儿了。
他那个表情吧,怎么说呢,这货眼神里全是阴毒,就不像是来钓鱼的。
像是来钓事儿的。
我当时没太在意。
毕竟贾环这个人,猥琐气质拉满,简直令人怀疑,他竟然是贾政叔叔的儿子。
气质差太多了。
明明从小他也和宝玉一样,是养在太太的屋子里的。
他平时就是一副全世界都欠他八百两银子的模样,他不阴沉我反而要怀疑他是不是被夺舍了。
大概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我终于上了第一条鱼。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从冰洞里拉出来的时候还在扑腾,甩了我一脸冰碴子。
我乐得不行,举着鱼冲帐子那边喊:“林姐姐!你看!我钓到了!”
黛玉在帐子里冲我点了点头,又笑了。
妙玉在旁边端着竹筒,不是,是她也不知道从哪搞来的竹子的高级茶杯,喝咖啡,那个表情就好像在看什么非常有意思的活体标本。
探春也钓到了一条,比我的大一圈,她举起来跟我隔空比划了一下,嘴里说。
“云丫头,你那个钓具那么贵,就钓了这么个小不点儿?”
这个三丫头,哼唧,又叫我做丫头,明明她比我小,应该叫我姐姐。
“你等着,“我不服气,“好戏在后头。”
贾兰也钓到了两条,安安静静地放进桶里,连声音都没出。
这孩子,沉稳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难怪二叔叔说他以后可以担负起贾家的家族复兴的责任。
宝玉呢?我的爱哥哥,一条没钓到。哈哈哈哈嗝。
呵呵哒。他钓鱼的姿势就不对,线放下去没一会儿就提起来看看,再放下去再提起来,鱼又不傻,它不上你这个当。
但宝玉倒也不在意,他就享受这个坐在冰面上发呆的过程。
然后他就偶尔跟探春聊两句,偶尔冲帐子那边喊一声“妙玉姐姐你那咖啡还有没有多的给我来一杯”。
一切都很正常。
很平和。
很岁月静好。
直到我这个习武之人犀利又敏锐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不对劲的画面。
贾环。
他从他的钓位上站起来,手里握着钓竿,往宝玉那个方向走过去。
我一开始以为他是想换个位置,或者是去跟宝玉说句话什么的。
虽然这哥俩平时关系不咋地,但毕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场面上的交际总是有的。
要知道别说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了,就算我和我的哥哥,弟弟还有妹妹们,只是堂兄弟姐妹的关系,平日里也是很互相关心的。
但是他走过去的那个角度不对。
他不是正面朝宝玉走的,而是绕到了宝玉的侧后方。
而且他手里的钓竿,握的不是杆身……他握的是线。
蚕丝钓鱼线。
他把线从钓竿上解下来了一截,缠在手指上,绷得很紧,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
那根线细到什么程度我太清楚了……
因为我自己的钓具里就有同款。
拆包装的时候蹭了一下手指,直接见血。
那东西绷紧了之后,就是一把软刀。
谁知道啊,这钓鱼线居然也能当武器使用。
那些破案的画本子里,从来没有人写过。
这样看来,我倒是有了一些钓鱼线和密室的想法,有空写个画本子出来。
贾环在往宝玉身后走。
傻宝玉正低着头看冰洞里的鱼线,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那一下子间我全身的血都冲到了脑顶。
作为从小习武,对于肢体动作很是敏感的我,在两秒之内完成了以下思考过程:
第一秒:他要干什么?
第二秒:他要干什么!!!
然后我嗓子直接爆了。
“宝玉当心身后!!!”
我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了整个冰面。
探春被吓得手一抖,差点把自己钓竿甩出去。
贾兰直接站了起来。
帐子里的黛玉和妙玉同时看过来。
宝玉被我吼得一激灵,本能地往旁边一缩。
就在他侧身的同时,贾环手里绷紧的钓鱼线从他耳后擦过去……
擦过去了。
宝玉脖子侧面出现了一道红印子。
不深,但见血了。
如果他没有因为我那一嗓子侧身躲了一下,那根线划过去的位置,是他的脖子正面。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贾环也愣了一下子,然后飞快地把手里的线松开,手背到身后,脸上摆出一副我什么都没干的无辜表情。
“二哥哥,“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对不住,我走路没看清,钓线缠到了……”
“没事没事。”
宝玉摸了一下脖子,看到手指上沾了一点血,愣了一下,然后居然笑了。
结果你们猜宝玉说什么?
“小伤小伤,不碍事。环兄弟你没事吧?”
不碍事???
啊啊啊啊不碍事你个大头啊!!!
我听得拳头都硬了。
之前这货,这傻货,被贾环故意推倒油灯烫伤了脸,也是这套说辞。
好人全让他做了,坏人全让我们看着憋屈。
用灯油烫脸诶,一不小心就会把眼睛烫瞎的!!
就算没有烫到眼睛,烫坏了脸也会破相,要知道宝玉的脸那也算是挺俊俏的!!
我蹭地从马扎上站起来,把我的乌木钓竿往旁边一摔……不对,这是我大哥送的宝贝不能摔……
于是我轻轻放下钓竿,然后大步流星往宝玉那边走。
“宝玉你让我看看,“我拨开他的手,看了一眼他脖子上那道血痕。
细细的一条红线,渗着血,从耳后延伸到脖子附近。
再偏两寸就是喉咙。一钩子封喉的节奏!!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我转过头,看向贾环。
贾环被我那个眼神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好,你退。
你最好退到南极去。
“你是泥捏的吗?没长嘴?”我指着宝玉骂。
“云妹妹,“宝玉大概看出我要发飙了,赶紧拉住我的袖子。
“真的没事,就蹭了一下。环兄弟也不是故意的,是不是?”
他还在圆场。
我看着宝玉那张温和到近乎懦弱的脸,心里有一万句话要说。
这个人啊,好的时候是真好,他对谁都温柔,对谁都包容。
连贾环这种明摆着想害他的人,他都能笑着说不碍事。
当年贾环故意打翻蜡烛灯油烫了他的脸,结果宝玉自己反过来帮贾环说好话,说什么“不是故意的”“灯油本来就滑”。
灯油本来就滑你个大头!!
那灯油搁桌子上好好的它能自己飞到你脸上???
在我看来,他不是善良,他是烂好人。
但我不是烂好人。
我史湘云,恩怨分明,天生就不是一个能咽得下气的人。
一下子我暴脾气就上来了。
而且贾环在旁边低着头,唇边却挂着一抹得逞的奸笑。
那表情,真的,太欠揍了。
他以为宝玉是个软柿子,这事儿就这么翻篇了。
呵呵,他以为我也是软柿子?
我这暴脾气,这辈子就不知道忍字怎么写。
我正准备开口说话……
发言稿都在脑子里打好了,第一段先质问动机,第二段摆证据,第三段上升到人身安全的高度……
这时候帐子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云儿。”
黛玉的声音,足够清楚,隔着几十步远的冰面,落进我耳朵里。
我回过头看她。
她已经从帐子里站起来了,手炉还揣在怀里,白狐毛领的鹤氅在风里微微晃动。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感觉不是阻止的意思,也不是息事宁人。
蓝后,她微微摇了一下头。
我看懂了,她的意思是:别在这儿闹。
倒也不是“算了”。
只是“别在这儿”。
这两个意思天差地别。
“算了”是放弃,“别在这儿”是……换个战场。
硬刚是莽夫,要玩就玩阴的。
林姐姐那意思,大概率是:既然是意外,那就让意外来得更猛烈些。
我深吸一口气,把翻涌到嗓子眼的火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然后我对贾环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大概挺吓人的,因为贾环又往后退了一步。
旁边的贾兰小朋友也默默地挪远了一点。
呵呵哒,毕竟我是习武之人,我的师父们,那可是江湖的腥风血雨里出来的。
“环兄弟,”我说,声音平稳得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
“没事没事,冰面上路滑,以后当心就是了。”
贾环明显松了一口气,嘟囔了一句“本来就是不小心”。
然后转身往自己的钓位走了。
恶人先告状?!
我站在冰面上,看着他的背影。
寒风刮过来,我在心里说:贾环,你完了。
你今天是彻彻底底地完了。
【评论区】
凤辣子本辣:
我人还在荣庆堂对账呢,平儿拿着手机冲进来说“奶奶快看湘云发帖了”,我一看……
好家伙。
贾环这个崽子。
我管这个家,里里外外一年经手多少银子我门儿清,但我现在最想算清楚的账是:这是贾环第几次不小心了?
先是“不小心”打翻灯油烫了宝玉的脸。
然后呢?
再上次是“不小心”把宝玉的功课本给泼了墨。
我还记得叭,再再上次是“不小心”在老太太面前编排宝玉的不是。
这个劳什子“不小心”的频率,比我们家咖啡馆的复购率还高。
我说句不好听的,赵姨娘养出来的种,一个比一个会装。
另外云丫头你说你把暴脾气压下去了?你确定?你那个笑容,我隔着屏幕都觉得阴风阵阵。
你们这些习武之人的手下能有多黑我不知道。
你和林丫头那个眼神交流我全看见了。
你俩商量完了吗?需要后勤支援吗?报个预算,我批。
【转发到平儿私信:你看到了吗,我说什么来着,这俩人眼神都能隔空传暗号了,还说不是一对,呵呵哒。】
荣府情绪稳定器
回复凤辣子本辣:
奶奶,您最后那行是不是发错地方了。
凤辣子本辣
回复荣府情绪稳定器:
……
当我死了。
都别截图。谁截图我查谁IP。
咏絮才女不想早八:
我只补充一个细节叭,嘻嘻。
云儿帖子里没写到的。
贾环走回他钓位的时候,经过我们帐子旁边,他往里看了一眼。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看妙玉。
他看的是妙玉手边那套咖啡器具。
那个眼神,跟他看宝玉的钓具时一模一样。
不是单纯的羡慕,这很正常,看到别人有好东西,心下羡慕。
他的那个眼神是“凭什么你有我没有”。
这种眼神我太熟悉了,我从小在外祖母家长大,寄人篱下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眼神没见过。
但区别在于,有些人把这种“凭什么”变成自己努力的动力。
但是有些人把它变成一把递向别人脖子的线。
今天那根线差两寸。
下次呢?
另外宝玉那句不碍事,我现在想起来手都在抖。
是气的,而且后怕。
行了不说了,我去把窗关上,风灌进来潇湘馆冷得很。
枕霞醉酒干饭人
回复咏絮才女不想早八:
姐姐你别生气,你把碳盆挪近点,手炉也别放下。
等下我回去给你带那个妙玉新调的热咖啡,加了桂花蜜的那款,你上次说好喝。
咏絮才女不想早八
回复枕霞醉酒干饭人:
嗯。
你也穿厚点,别光顾着逞英雄。
你今天出门穿的那件袄子根本不够厚。
槛外人谢绝俗客
回复咏絮才女不想早八:
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公开评论区窃窃私语(读作甜言蜜语),这里不是你们的潇湘馆后院子。
另外林施主观察力确实敏锐。
贾环看我茶具那一眼,我也注意到了。
那眼神让我想起一句话:未得道者,见物生贪;未明心者,见人生恨。
不过这话我也就在评论区说说,当面我是不会多嘴的。
我一个槛外人,不沾俗事。
【优雅喝咖啡.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