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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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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声音很脆,很轻。

像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后来她走了,

他站在原地,

看着那一地碎片,

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

她松开手的那一刻,

碎的不仅是玻璃,

还有她十七岁开始的,

所有的期待。

给外公做好早餐的时候雨还没停,沈若矜站在灶台前,煎了两个荷包蛋,热了昨晚的剩粥,又切了一小碟酱菜。厨房里油烟升腾,被抽油烟机吸走,发出嗡嗡的声响。她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

外公坐在餐桌前,看着她把早餐端上来:“起这么早。”

沈若矜在他对面坐下,把筷子递给他:“习惯了。”

外公看着她没说话。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他低下头慢慢吃粥,一口一口嚼得很认真。

沈若矜也吃了几口,但什么都尝不出味道。

吃完,她收拾碗筷。站在水槽前,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房间关上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像一首永远循环的白噪音。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翻到小雨妈妈的号码,顿了几秒才拨过去,那边接得很快。

“喂?小沈老师?”小雨妈妈的声音带着点惊喜。

沈若矜张了张嘴,喉咙有点紧:“阿姨,对不起,家教……我可能做不了了。”

“家里出了点事,要处理一段时间。”沈若矜说,“真的对不起。”

小雨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没事,孩子。”她的声音温和下来,“家里的事要紧。你……你还好吗?”

沈若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还好。”

“有事别硬撑,”小雨妈妈说,“你一个小姑娘,不容易。有什么事跟阿姨说,能帮的我们肯定帮。”

沈若矜的眼眶有点酸。“谢谢阿姨。”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铁盒。那是她从小存钱的盒子,铁皮的,已经生了锈。打开里面是一沓一沓的钞票,有整有零,整整齐齐地捆着。

她又把书包的钱全拿出来了,家教的钱。PS接单的钱。奖学金。比赛赢的奖金。每一笔她都记着存着,她数了三遍,数目很客观。比她想的多一点。这些年的节俭,这些年的拼命,都在这沓钞票里。

她分成三份,一份给王叔。这些年他帮了太多,从没收过一分钱。这一份,是她的心意,一份给外公。剩下的那些债,总要还。她不能让外公一个人扛。

最后一份,最小的一份,她单独放在一边赴美留学。

那张申请表还在书包里。哈佛,六年,美国。那是她的梦。从三岁那年指着照片说“要建座大桥”开始的梦。

她把三份钱分别放好用皮筋捆紧,然后她躺回床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周既白的头像还停在前些天,他没回,也许在忙。也许没看见。也许……她不知道。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红色的赛车边角,他一直没换过。她点进去看着那些聊天记录。从最早那个【你好,我是沈若矜】,到后来的【嗯】,到那句【等我】。

一条一条往上翻,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说“喜欢”时的表情。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颗小小的痣照得很清晰。

可现在,他一条消息都没有,她累了,毕竟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脑子里全是那些混混的嘴脸,全是外公坐在轮椅上的背影,全是那些要命的数字。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边,随后闭上眼睛,雨声还在响。淅淅沥沥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她睡着了,梦里她还站在那个电话亭前,那是沈昀离开她的第一年。

1月14号,她的生日。

天空灰蒙蒙的,飘着小雨。她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嘟”没人接,她挂了再拨,还是没人接。

她拨了六遍,六遍都没人接,她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没哭只是站着,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

那是第二年。

还是1月14号,还是那个电话亭。

她长大了一点,个子高了点。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拨那个号码,这次通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喂?”那边传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沈若矜愣住了。

“哪位?”那个声音又问。

“……请问,沈昀在吗?”

那边沉默了两秒。“你打错了,这号码我刚办的。”

沈若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喂?还在吗?”

她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没哭只是站了很久。

第三年。

她还是去了那个电话亭。

1月14号,下着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电话机,没有拿起话筒。

号码已经换了,她知道但她还是来了,就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外面的雨。看着那些撑着伞匆匆走过的路人,看着水洼里泛起的圈,看着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

第四年,还是那个电话亭。还是1月14号。还是下雨。

她已经习惯了。每年的这一天,来这里站一站。不打电话就站着。看着那个电话机看着外面的雨,看着那些和她无关的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证明,今天是她生日。等一个提醒,她曾经有过妈妈。

高二那年,外公说,转学去北城吧,那里好。

她点点头什么都没说,离开南城的前一天她去了那个电话亭。最后一次站在里面,看着那个已经落满灰尘的电话机。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然后她转身走进雨里没有再回头。

沈若矜从梦里醒来,窗外的天已经暗了。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角有点湿。她伸手摸了一下,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手机就放在枕头边。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消息。

周既白的头像静静地躺在那里,那个红色的赛车边角一动不动,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湿了一小块。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在替谁哭,她没有哭,只是躺在那里听着雨声,想着十三岁那年的自己,站在电话亭里一遍一遍地拨那个号码。

想着那些年,每年的1月14号,她都会去那里站一站,想着离开的前一天,她最后一次摸那个电话机。

凉的,和现在的心一样。

晚上,沈若矜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隔壁房间传来外公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咳嗽。老人睡得早,睡得浅,一点动静就会醒。

她等了一个多小时,确认外公睡熟了,才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她摸黑穿上外套,把那叠钱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塞进内兜里。然后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

楼梯很黑,她没开灯,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下走。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响一下她的心就紧一下,怕吵醒谁。雨夜的小巷格外安静,连狗叫声都没有。

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沈若矜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小卖部,王叔的屋子在小卖部后面,一间逼仄的小房间。灯已经灭了,窗帘拉着,透不出一点光。沈若矜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后轻轻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昏黄。王叔躺在床上发出均匀的鼾声。那只空袖管垂在床边,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沈若矜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进去。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那个旧木柜上。她知道那个柜子,王叔把重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她小时候见过他打开,里面有一个铁盒子,装着一些旧照片和信件。

她走过去蹲下轻轻拉开柜门,那个铁盒子静静地躺在那里,生了锈,边缘磨损得厉害。她打开盒子,把那一叠钱放进去,压在最底下。钱上面是那些旧照片,她看见了外公年轻时的样子,穿着军装,站得笔直,眼神锐利。

她把盒子盖好放回原处,轻轻关上柜门后直起身,她看了一眼床上的王叔。他还在睡,鼾声均匀。那只独臂搭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

沈若矜站了几秒转身轻轻带上门,她没有回楼上,而是走到小卖部门口。雨棚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那一排排货架。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熟悉的商品,小时候她经常来这里,王叔总会塞给她一颗糖,说是“给矜矜的奖励”。

她走进棚里开始整理货架,那些汽水瓶落了一层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方便面盒子歪了,她摆正。火腿肠的包装有点皱,她理平。她做得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雨一直下,打在塑料棚上噼里啪啦地响,整理完货架,她看见角落里堆着几袋垃圾。那是王叔白天收拾的,还没来得及扔。她弯腰拎起来走出棚子。

塑料袋不结实,勒得她手指发白。她走到巷子深处的垃圾集中点,刚要把袋子扔进去,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晃出几个人影,还是昨天那三个。光头,还有那两个跟班。

但今天多了一个人,温宏远站在他们旁边,离得稍微远一点。他还是那副样子,头发油腻腻地搭在额前,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夹克,拉链坏了半截敞着怀。他缩着肩膀,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整个人畏畏缩缩,眼神躲闪不敢往沈若矜这边看。

光头看见她咧开嘴,黄牙在路灯下格外扎眼:“哟,温大小姐,倒垃圾呢?挺勤快啊。”

沈若矜没理他,把垃圾袋扔进铁皮桶里,转身就想往回走。

“哎,别急着走啊。”光头快步过来,挡住她的路。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围了上来,把她堵在垃圾点那片小空地上。温宏远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钱呢?”光头伸出粗糙的手,掌心向上摊开,“你老子说了,今天能还一部分。拿来。”

沈若矜抬眼看向温宏远,温宏远像是被她的目光烫了一下,抬起头脸上挤出一种讨好的笑,快步凑了过来。

“若矜……温若矜,”他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亲昵。

“你看,爸爸实在是……没办法了。你先帮爸爸垫一点,就一点,好不好?等爸爸翻了本,立刻就还你,加倍还!”

沈若矜看着他没说话。巷子里的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屑,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滚过去。

光头不耐烦啧了一声:“少废话,有钱就赶紧拿出来!”

温宏远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他脸上的讨好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一副凶狠又急切的表情。他一步跨到沈若矜面前,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贪婪的光。

“快拿出来!我知道你有钱!别跟我装!”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就去扯沈若矜身上那件米白色羽绒服的口袋。动作粗鲁,力气很大。

沈若矜往后躲,但后面就是那两个混混。她被他们堵着,温宏远的手已经伸进了她羽绒服右边口袋,在里面胡乱摸索。

“你干什么!”沈若矜用力推他。

温宏远不理她,手指已经碰到了口袋里的东西。他眼睛一亮,往外一掏是几张红色的钞票。大概四五百块的样子,是她之前取出来准备应急用的。

温宏远攥着那几张钞票,脸上露出一种得意又鄙夷的神色。他晃了晃手里的钱,朝着光头点头哈腰:“大哥,你看,有钱!我女儿就是跟我闹脾气,藏着呢!”

光头哼了一声,似乎对这区区几百块不太满意但也没说什么。

就在温宏远准备把钱递给光头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他死死盯住沈若矜的脖子,羽绒服的拉链刚才被他扯开了一点,露出了里面浅灰色的毛衣领口,还有一小截细细的银色链子。那颗小小镶着碎钻的星星,正好从领口滑出来一点,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一点冷冽的光。

温宏远眼睛瞬间直了。他认得那个牌子,至少听说过。他在外面混的时候,听那些有点钱的“老板”提过,德国货,死贵,这么小小一颗,能顶小县城一套房。

“这是什么?”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狂喜。他甚至忘了身边的光头,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沈若矜脖子上的链子用力往外扯。

银链子很细,被他这样蛮力一扯,勒得沈若矜脖颈一阵剧痛,她痛呼出声下意识去抓他的手。

“放手!”

温宏远怎么可能放手。他眼里只剩下那颗闪闪发光,可能价值四十几万的小东西。他用尽力气,手指死死抠住链子猛地一拽。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是搭扣断裂的声音。

细链断开,那颗小星星连着半截链子,被温宏远牢牢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硌着他的掌心。

沈若矜只觉得脖子一松,随即是火辣辣的疼。她抬手摸向脖颈,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道被勒出的红痕。

温宏远握着项链,像握着什么稀世珍宝,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喃喃自语:“是它……真是它……值了,这下值了……”

光头也凑了过来,看清温宏远手里的东西,眼睛也亮了。他伸手:“拿来,抵债。”

温宏远下意识想躲,但光头眼神一厉,他不敢反抗只能颤巍巍地把项链递过去,眼神却死死黏在上面,舍不得移开。

光头接过项链,掂了掂,对着路灯仔细看了看那颗星星,脸上露出满意的狞笑。他不再看温宏远,也不再管沈若矜,朝两个跟班一挥手:“走!”

温宏远急了,追上去两步:“大哥!那项链……那项链能抵不少吧?我欠的钱是不是……”

光头回头,狠狠瞪他一眼:“滚!再多说一句,连你一起收拾!”

温宏远吓得一个哆嗦,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三人揣着项链,扬长而去,很快消失在巷口黑暗中。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冷风,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温宏远慢慢转过身,看向还站在垃圾点旁边的沈若矜。

沈若矜也看着他。她的羽绒服拉链敞开着,头发被风吹乱,脖子上那道红痕在昏黄光线下清晰可见。她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只有平静,那目光像看一个陌生人,甚至比看陌生人更冷。

温宏远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又想起刚才自己抢钱的举动,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他很快又挺起胸膛梗着脖子,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气说:

“看什么看!一条项链而已,你是老子生的,你的东西就是老子的!拿你点东西怎么了?再说了,还不是你自己不争气,是个丫头片子!你要是跟老子姓温,乖乖听话,老子能混到今天这地步?”

沈若矜依旧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温宏远被她看得越来越慌,也越来越恼。他骂骂咧咧地,把手里的几百块钱胡乱塞进自己夹克内袋,转身就要走。

“站住!”一声暴喝传来。

王叔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子另一头。他应该是听到了动静,从家里冲出来的,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秋衣,袖子卷到胳膊肘,那只空袖管在冷风中晃动。

他几步冲到温宏远面前,那只独臂像铁钳一样,狠狠揪住了温宏远的衣领:“温宏远!你这个畜生!你还是不是人!连自己女儿的东西都抢!你还是个爹吗?!”

王叔的力气大得惊人,温宏远被他拎得双脚几乎离地,脸憋得紫红拼命挣扎:“王……王哥……放手……我喘不过气……”

“喘不过气?老子恨不得打死你这个狗东西!”王叔怒吼,另一只空袖管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把项链拿出来!还给矜矜!”

“没……没了……”温宏远被勒得翻白眼,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被……被他们拿走了……”

王叔一愣,手上力道不自觉松了些,温宏远趁机挣脱出来连退好几步,捂着脖子咳嗽,看向王叔的眼神里充满恐惧。

王叔没再追他,只是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那只独臂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咯咯作响。他转头看向巷口那三人消失的方向,又转回来,眼睛死死盯住温宏远,那目光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温宏远被他看得腿肚子发软,再不敢停留,也顾不上去捡掉在地上的半截烟头,连滚爬爬地,朝着和光头他们相反的方向,仓皇逃走了,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狼狈。

王叔没去追。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胸口的起伏才慢慢平复下来,他转过身看向沈若矜,沈若矜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冷风灌进她敞开的羽绒服里,吹得她微微发抖。

王叔走过去,脚步有些沉重。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脖子上那道刺目的红痕,看着她空荡荡的脖颈,看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那只独臂抬起来似乎想碰碰她,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孩子,”王叔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压抑不住的痛心和无力。

“对不起……王叔来晚了……东西,王叔一定……一定想办法给你要回来……”

沈若矜缓缓抬起眼,看向王叔,她摇了摇头:“不用了,王叔...一条项链而已。”

说完,她抬手把敞开的羽绒服拉链一点一点拉到了最顶端,遮住了脖子上所有的伤痕和空荡。

随即她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背影挺直,脚步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王叔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那只独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冷风呼啸着灌进巷子,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路灯的光,依旧昏黄黯淡。

凌晨三点,沈若矜醒了,不是自然醒,是手机震醒的。

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隔壁传来外公的咳嗽声,咳了几声又安静下去,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伸手摸过来,屏幕的亮光刺得她眯了眯眼,三条消息,陌生的号码。

她点开第一条是一段视频。画面很暗,像是在某个包间里拍的。灯光暧昧,人影绰约,有笑声,有碰杯声。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尾音习惯性拖长,她太熟悉了。

“行,赌呗。”周既白的声音。

画面里他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酒杯。看不清表情,那个语气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旁边有人起哄,有人笑,有人说什么听不清。

视频很短,十几秒就结束了,沈若矜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她点开第二条,一张照片,一个女生,站在阳光下,笑得张扬明媚。长头发,大眼睛,很好看。只是眉眼之间,有一点和她有点像,只是有点像。

她把照片放大再放大。那个女生的脸越来越清晰,但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她点开第三条,一句话。“赌约而已,沈同学不会信了吧?高岭之花摔下来的味道是怎么样的?”

沈若矜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她没有表情,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赌约而已,沈同学不会信了吧?”

她把视频重新看了几遍遍。周既白的声音又响起来,“行啊,赌呗”。旁边有人笑,有人起哄,说什么听不清。但她忽然听清了,或者说她忽然明白了。

从开学到现在,从校门口的遇见,到海南,到南华巷,到那些吻,那句“喜欢”。

她把照片又看了一遍。那个女生的眉眼,真的和她有点像。只是那个女生笑得张扬明媚,而她从来不那样笑。

她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她信了,她真的信了,她信了那句“喜欢”。信了那个在赛场上吻她的周既白。信了那个说“等我”的人,信了那个凌晨三点还在处理事情,手机摔了没电所以没法联系她的解释。

她都信了。

沈若矜坐在黑暗中握着手机一动不动。雨伞淅淅沥沥的,那声音像无数只手,在敲打着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敲打,只是响着,空洞地响着。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雨水渗进来,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小时候她总盯着那片水渍看,想象它是地图,是山,是海。现在它什么也不是,只是一片水渍,破旧,丑陋,和她一样。

眼泪忽然流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那样流下来,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枕头很快湿了一小片,她没擦,就让它流,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第一次见他,高二,教室里,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毕业舞会,他带着她跳舞,手搭在她腰上,没什么表情。

海南,他从身后搂住她的腰,说“抓稳”。

生日那天,他把那个歪歪扭扭的帽子扣在她头上,说“许愿”。

他说“喜欢”的那个晚上,月光照在他脸上,把小小的痣照得很清晰。

都是假的,都是安排好的,她只是个赌约,她想起那天凌晨,他抱着她睡,抱得那么紧像是怕她跑掉。现在想来也许是怕她跑掉,怕她跑掉赌约就输了。

她想起那天早上,他送她到校门口,借她的手机查东西。也许不是查东西,是删什么东西。删那些不该让她看到的证据。

她想起这些天,他一条消息都没有,也许是因为赌约结束了。

沈若矜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但她不想管了,累了真的累了。

从十三岁那年,妈妈离开,她就知道有些东西留不住。后来她学会了不哭,学会了一个人扛,学会了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她以为这次不一样。

她以为真的有个人,会认真对她。

她错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三条消息静静地躺在那里。她伸手关掉手机,黑暗重新笼罩一切,窗外的雨声渐渐模糊,像是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梦里,她站在那个电话亭前,一遍一遍地拨那个号码。“嘟嘟嘟”没人接。一直没人接。

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直到有人把她拉回屋里。

原来如此,一切都是安排而已。

她的暗恋,从高二开始,到此刻结束。

......

隔天早上,沈若矜醒得很早,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雨没有停,继续下着。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很久,才坐起来下床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她低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擦干,外公还在睡。她轻手轻脚下楼,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她撑开伞,往菜市场走,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她的脚步声。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什么。

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大婶们支起棚子,吆喝着,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沈若矜走到常去的摊位前,挑了几样菜。

“矜矜回来啦?”旁边一个大婶看见她,凑过来。

沈若矜点点头,大婶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

“你外公那些事,我们都听说了。”她叹了口气,“那些天杀的,天天来闹,骂得可难听了。你王叔一个人挡着,不让告诉我们。”

沈若矜的手顿了一下,她当然知道。

“可不是嘛。”另一个大妈也凑过来,“你外公不让报警,也不让告诉我们。王叔就一个人扛着,天天守在小卖部,怕那些人欺负你外公。有时候那些人闹得凶,他一个人冲出去拦,那只胳膊……唉。”

沈若矜没说话。

大妈继续说:“你王叔也不容易,一个人的,现在无儿无女,就靠着那个小卖部过活。这些年,他照顾你外公,比亲兄弟还亲。”

“上回那些人又来了,”另一个大婶接话,“你王叔冲出去,被推倒在地上,摔得可惨了。我们几个想去帮忙,他不让,说别连累你们,那些人很早就来了。”

沈若矜站在菜摊前,握着伞柄的手指泛白,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你外公那人,你也知道,要强了一辈子,不愿意麻烦人。可那些人天天来,他坐在轮椅上,就那样看着,一句话不说。王叔急得不行,又不敢告诉你,怕影响你学习。”

“你回来就好了,有你在,那些人不敢太放肆。”

沈若矜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被踩烂的菜叶。雨水从伞沿滴下来,滴在她的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付了钱,拎着菜往回走,走出菜市场,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往巷子深处走,那是她初中时,有一次逃开令人窒息的课堂和那些关于“你爸是个赌鬼”的窃窃私语,无意中发现的地方。

公园很小,设施老旧,平日里几乎没什么人来。但那里有一小片荒废的花圃,旁边立着一个爬满枯藤的破旧紫藤架。站在架子下,抬头看天,视野意外地开阔。

那时候,每当她觉得快要被生活压垮时,就会跑到这里,坐在冰凉的石凳上,看着天空。无论是湛蓝的晴天,总能给她喘息的安慰。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紫藤架下,雨水顺着枝桠滴滴答答落下,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仰起头看着雨丝,冰冷的雨水落在脸上,和眼眶里的泪顺着脸颊肆意流淌,没有声音。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仰着头任由泪水无声地落下,肩膀微微颤抖。

为什么偏偏是她要承受这些?

父亲是个人渣,母亲弃她而去,唯一的外公年迈伤残,还要被这样的烂事纠缠不清。

她只是想好好读书,想离那个冰冷的“家”远一点,想靠自己的努力,给外公和王叔一个安稳的晚年,想实现那个童年时对着大山照片许下的愿望……

为什么就这么难?那些委屈全部涌上来。她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一丝呜咽泄露出来。只有眼泪,混着冰冷的雨水,一滴滴滑落脸颊。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睛干涩发痛,胸口那股郁结的闷痛似乎随着泪水流走了一些,只剩下一片空茫的清醒。

她慢慢低下头,抹了一把脸上冰冷湿黏的泪水和雨水。然后从湿透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指尖没有丝毫停留直接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那个被她置顶,备注为“秦教授”的号码。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喉咙。她按下拨号键,等待音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被接起了。

“喂,若矜?”秦教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与关切,背景音很安静,似乎是在办公室。

“怎么了?是申请材料遇到问题了吗?”

听到这熟悉而可靠的声音,沈若矜刚刚止住的泪意险些再次涌上。她用力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带着极力压抑却依旧明显的颤抖和沙哑:

“教授……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我……我这边,遇到了一些事情……”

她语速很慢,努力组织着语言,将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尽可能清晰的说出来。没有过多渲染情绪,但那些事实本身,就足以令人心惊。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秦教授没有打断她,只是在某些关键处,会发出沉重的呼吸声或极轻的叹息。

“教授,”沈若矜的声音到最后,几乎低不可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我知道这很过分,很不应该把您牵扯进来……但是……但是我外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经不起他们这样折腾。我自己……我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我不能让外公出事。我……我想去T大,我想抓住您给我的这个机会,我真的很想……可是现在……”

她哽住了说不下去,又是几秒的寂静。秦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单纯的温和,而是带上了一种长辈和师者的沉稳与力量。

“若矜,你先别急,听我说。”他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沈若矜耳中。

“第一,这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为那个人的行为自责,更不需要为此赔上自己的未来。”

“第二,T大这个机会,是你的天赋和努力争取来的,我不会让它因为这种乌七八糟的事情毁掉。你是难得的学生,我不想看到天才被埋没在烂泥里。”

“第三,”秦教授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

“关于你外公那边的安全,你不用担心。我在南城那边,认识一些朋友,也有几个以前的学生在当地相关部门工作。我会立刻联系他们,把情况说明。这种骚扰军属,威胁一等功臣的行为,已经踩了红线。你放心,后面会有人去处理,保证你外公的安全和清净。你安心准备申请,等事情平息就回北城来。”

她握着手机,听着秦教授沉稳有力的承诺,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教授……”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谢谢您……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别说谢。”秦教授的声音柔和下来。

“你是我最看好的学生之一,帮你,也是帮我自己,帮学院留住人才。记住,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调整好状态,把该准备的材料准备好。其他的交给我。”

“嗯。”沈若矜应道。

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秦教授才挂断了电话。

忙音响起,沈若矜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站在紫藤架下。雨水依旧在落打湿了她的全身,她抬起头,再次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雨丝无边无际,但天际线处,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隐约透了出来。

她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和雨水,将手机放回口袋,转身离开这片承载了她无数秘密和眼泪的紫藤架,朝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回去。

接下来的几天,南城这条老旧的小巷,出现令人几乎不敢相信的平静。

那些刺耳的拍门声,粗鄙的叫骂,还有墙脚下令人心惊的红漆,都被悄然抹去,再未出现。王叔的便利店门口,也没了那些流里流气晃荡的身影。

起初沈若矜和外公都还保持着警惕,但连续几日的安宁,渐渐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她知道,是秦教授的话起了作用。那些“能说得上话的朋友”和“当地相关部门”,以她想象不到的速度和力度,清除了这片阴霾。

最后一天,沈若矜起得比任何时候都早,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潮湿和清新,混着楼下早餐摊飘来的油烟味。她站在窗前看着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做事,她把外公的房间收拾了一遍。床单被套换下来,扔进洗衣机。衣柜里的衣服叠整齐,该洗的分出来。窗台上的那盆茉莉,她浇了水把枯叶摘掉。

外公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餐做好了,粥和煎蛋,还有一小碟酱菜。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昨天一样。但今天,她多煎了一个蛋,放在外公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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