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姮神情复杂地点头:“当然,从犯也是犯罪。”
“可我真的不知道阿若在哪……”
曼文失去了浑身力气,顺着门框瘫软在地,戚姮心下一惊,忙上去搀扶:“她不在这里,她早就恨我恨得要死了,怎么可能会回来?”
“……”
“跑了也好,留在那也是死路一条,这是我欠她的,两千两不要也罢……不要也罢。”
曼文泣不成声,泪珠一颗颗砸在戚姮的手背,将她烫的承受不住:“提审还是蹲大牢,这些都无所谓,可是谁来帮我照顾我的黛儿?别说一个月,半天她都离不了人。”
戚姮被哭的心里一软,放缓了语气,不再逼得那么紧:“你说出来阿若在哪就好了,什么代价都不用承受。”
空气中只剩曼文的抽泣声:“她真的,不在我这。”
戚姮坐在地上,虚脱无力的曼文软软瘫在她怀里,浑身都在颤抖:“为什么两个孩子注定只能活一个?我好不容易自私了一回,想保我自己的孩子。结果老天爷还是要让她去死,让阿若逃出来。这是命吗?我的孩子就是活不下去。”
“……我会根据具体情况来给阿若定罪,她近十年老实本分,半分恶都没有作。即便真的是楼兰公主,也只会贬为奴送进宫,被人看着,不会死。”
戚姮还想作最后的挣扎:“你的两个女儿都能活下来。”
可曼文不信,坚持说:“不!她会死,只能活一个,只能活一个……”
老百姓对官府发怵,会去想最坏的结果也正常,戚姮闭口不再争论这一话题,连人都摸不到,聊这些都太远了。
她深深看了一眼静谧的卧房,虚掩的柜子里只有摞起的几床衣物褥子,叠的老高,艳丽的花色保存很好,半点补丁都没打。
戚姮轻声问:“真的没有人吗?”
曼文摇头:“真的没有。”
“……”戚姮一身的雨水,没法再用袖口给她擦泪,静等着曼文缓和情绪。
这段时间里她脑中在想什么,做的什么决定,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扶起曼文,戚姮替她捋好发丝,正好衣装,干净拇指试过她的脸,抹掉了泪痕。
“之前也有个人,为了给我谋条出路算计了一圈。算计来算计去,只能算计到对他最好的人,毕竟别人,谁还会惯着他。”
曼文一怔。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无论亲生的还是收养的,自己养过,就不觉得有什么区别,就都想疼。只要你不后悔就好。”
“他要是还活着,比你还小一岁呢。”
戚姮拔下固定头发的玉簪,发冠没了支撑,“叮当”落地,她将簪子塞进曼文掌心,看不出什么情绪:“拿着当了吧,皇家的物件,不知能值多少钱,但也够个千两银。”
曼文只觉的烫手:“这……”
“我叫戚姮,劳烦记住。”戚姮忽地拔高了音调,或许是在对着曼文说话,“我以后不会再来了,要是有机会见面,绝没有这么轻易了事。”
戚姮向后退了一步,散下的发丝垂到脸侧:“提审流程免不掉,人能不能送出去就看你的本事,黛儿怎么办,你自己想吧。”
曼文沉默了下去。
戚姮不再多看:“好自为之。”
“等等!”
戚姮顿住了脚步。
“我姓裴,叫裴玉奴。”曼文紧攥着手中簪子:“家在江南平江府,如果有机会,我应当会回那。”
戚姮拧着眉,未发一言。
后煜都快被冷风刮飞了才等到戚姮出来,“哎呦”了一声忙迎上去:“你这头发怎么全乱了。”
戚姮整个人都如霜打的茄子,魂不守舍地慢慢挪动脚步,口中兀自呢喃:“办不下这案子,我就难办了……”
“应如是不在里面吗?”后煜手足无措了半天,搭在了戚姮的后背,拥着她往回走
戚姮闻言眸光闪烁,呼吸停滞几瞬,又长长呼了口气:“不在。”
后煜那么利索的嘴此刻也词穷难言起来了,同朝为官,最知道戚姮尚且根基不稳,刚接手一桩大案就出了犯人逃跑的岔子将要面临何等后果。
说什么都像事不关己的凉薄,后煜垂着眼睫想啊想,终于想到了:“要不,你先回家换身衣裳再说?”
戚姮突然抓住了后煜的手腕,锐利的目光扫过他的脸:“是不是有人整我?”
后煜被吓了一跳,想挣开却无济于事,反而抓的更紧。
戚姮眯了眯眼,直觉说后煜反应异常。
“除了送吃食牢门不会打开,牢里我都检查了,半分越狱的痕迹都没有。五个狱卒为什么看不住一个小姑娘?你是怎么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的?为什么你得了消息会第一时间跑来找我?夏怀微和宁将军呢,他们知不知道,知道了现在又在哪呢?”
后煜被一句一句逼到了角落,后背贴上墙壁,面色很不好。
戚姮眉宇间的戾气更甚,揪着这条切入点,万千思绪在这一刻连接成整条闭环逻辑,陷入自己的世界中,翻出了个答案:“你们故意把人放跑的,故意整我,是不是?”!
好似已经给后煜定了罪,戚姮越说越大声,握住他手腕的力度堪比个铁钳,只觉得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后煜绷着表情,还想好好跟戚姮讲道理:“你放开,你捏疼我了!”
戚姮看见这种窝囊样的男人就来火,吼了句:“说话!”
“不是我。”后煜退无可退,只能重复,“真的不是……”
“你还敢耍我?!”
戚姮压抑的火气终于找着了个宣泄口,上去就是一拳,打得后煜向旁边踉跄跌倒,半天起不来。
“都特娘当我是傻逼吗?看不出来自我入朝以后你们一个两个都恨不得扑在我身上就等着钻空子?!现在找到了,我终于又要挨批了,你们都满意了是吧?”
“我哪得罪你们了!”
戚姮捞起后煜的衣领,也不管他脑袋嗡嗡,根本没缓过来:“仗是我打的,地是我收的,挨刀流血的都是我。要没有我戚姮整个汴京城都要插上北凉的军旗了!!我到底哪里做错了,要受你们这群耍耍嘴皮子就以为能救国救民的言官这么欺负?!”
盛怒下的戚姮看着比神出鬼没的定远侯还要可怕。那一拳打的后煜的喉口都泛起血腥气,被他强压了下去。
哽咽的酸涩涌上眼眶,与戚姮对视的刹那根本承受不住她满腔的恨意,偏过头不看她,后煜不争气地先掉了泪。
“连战场都没上过、纸上谈兵的废物几句话就决定了我不能继续追击凉军,好不容易有了些收复迹象的燕云十六州丢了。”
“将士都快被安抚使那老不死的给拖累死了,制度也都是最大的。不管我的作为,我的功绩,就因为越权这点破事不由分说先把我贬的一无是处!恨不得置之死地。”
戚姮钳住后煜的下颌,强迫他仰起头:“我救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你们敢承认吗?如果我不是个波斯人你们还会是今天这副嘴脸吗?自诩清流高洁的言官,大儒?”
“行啊,不给我使点绊子就难受,全都把我当反贼整,生怕我不犯错!我不干了,谁爱伺候谁伺候去吧!”
戚姮松开了后煜,步履虚浮地向外走,性质拐角尽头,声音骤然变冷:“北凉军队要是杀进来,你们可一个都不许跑。”
后煜在戚姮走了后才敢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早就和雨混在了一块,掌心的泥水也擦到了脸上,他缓缓坐起,刚想抱着腿继续哭就眼睁睁看着戚姮突然栽倒在地。
“……”
等了许久也没见她自己爬起来。
后煜揉着被打的右脸走到她身边,瞪着躺在水洼中的戚姮,金发蒙了整张脸,锋利的下颌线条依旧清晰可见。
后煜隔空对着她打了好几拳发泄怨气,又不敢真的下手把戚姮打醒,否则还要挨揍。
“是你先打我的,我不管你了。你不许报复我,谁让你打我。”后煜这话也不知道说给哪只鬼听,给自己说安心了,扭头走了好几步,突然折返回去给戚姮扔了把伞撑着,又道,“仁至义尽,我已经对你够好了,你差不多得了。”
眨眼间他又回来了,这次拿走了伞,为戚姮披上了油衣:“不是我狠心,一你打了我,二男女授受不亲,我不能带你回侯府,对你清誉有损,三,三……”
“三,你不喜我,我就不招你烦了。”
后煜都跑出巷口了,表情一垮,哭丧着脸调转脚步回去:“烦死了!我回来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