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既已许诺不再侵扰，萧洛便真的恪守诺言。

沈珩惯来独来独往，无论是课业往来还是日常起居，不再有萧洛如影随形，倒也难得清静。

寮房内，萧洛也不再如往常那般聒噪，安安静静地缩在自己那半边界内，只那道灵力界线上，每日雷打不动地放着一碗汤药。

沈珩先前说过，那药于他效用寥寥。萧洛却照旧日日亲手熬煮。只是不在寮房里生火，他定然是改去食堂后厨借灶，熬好了再小心翼翼地带回来。一路还要保温，想来费了不少周章。

沈珩立在分界线旁，垂眸凝睇良久，终是探手取过药碗，一饮而尽。

翌日，那人见碗底已空，仿佛备受鼓舞，次日便又默默端来一碗，风雨无阻。

沈珩这几日下学后便去藏书阁待着，回来时往往已过了亥时，萧洛多已在内等候。唯独今日有些反常，直至踏入寮房，竟未见他身影，也未见那汤药。

此刻，已是亥时了。

沈珩在门口立了一瞬，将书匣放下，目光不经意掠过窗外。

只怕又是在哪里同苏迟他们疯玩去了罢。他那身手，倒也吃不了什么亏。

他收回目光，本不想在意，心思却偏偏绕不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扉忽地一声轻响，萧洛踏了进来。沈珩抬头，竟见他脸上几片极明显的青紫淤痕。

萧洛察觉到他的视线，忙堆起笑脸：“哎哟，回来晚了。你要歇了？没扰着你吧？”

沈珩手里还握着书，那页已不知停了多久没翻过。他竟难得没有移开目光，定定看了半晌，忽然启唇：“你那脸……”

萧洛未曾料到他竟会主动开口，一时受宠若惊，抬手抚上脸颊：“哦，这个啊？不妨事，不小心的。”

沈珩凝视着他面上那清晰可辨的拳印。“撞能撞成这样吗？”

“嘿嘿。”萧洛挠头讪笑，“真没什么。”

语毕垂首，这才瞥见分界线上那只空碗，顿时惊叫出声，“坏了！我忘了给你熬药了！”

他说着便去拿碗，转身就要风风火火地往外冲。沈珩忽然在身后唤了一声：“萧洛。”

萧洛回头，竟见沈珩轻飘飘地越过了那条分界线，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来。

沈珩抬起手，指尖轻触萧洛颊侧那道伤痕，沿着青紫伤痕的边缘缓缓抚过，动作极轻。

“跟我说实话。”他声音很轻，“怎么伤的？”

萧洛怔住了。他比沈珩高出些许，此刻微微垂首，目光落进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里，竟有些恍惚。

他……是在担心我？

“也、也没什么。”他不自觉地扯了扯嘴角，“就是下学路上撞见周任天那伙人了，哈哈，说了两句便动起手来。不过你放心，他也没讨着好，被我揍得不轻，那模样怕是比上次在珍草堂还惨，哈哈。”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事实远没有这般云淡风轻。

周任天与金青那伙人素来与他不对付，只是往日沈珩、萧洛、苏迟三人同行，他们多少有所忌惮。

近来沈珩划清界限，苏迟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日日不见人影，他便落了单。金青那伙人已蹲守多时，今日终于寻着了机会。

二三十人将他堵在书院一处无人的廊下。

“哟，我还当是谁呢。”周任天慢悠悠踱出来，满脸讥讽，“这不是沈珩的狗么？怎么，主人不要你了，成了丧家之犬？”

他说一句，身后那群人便应声虫似地跟着重复，哄笑声此起彼伏。

萧洛倒也不恼，眉梢一挑，笑吟吟回道：“多谢关心。不过有些人想当沈珩的狗还当不上呢，你说是吧，死胖子？”

周任天脸色骤变：“你什么意思？”

“怎么，智商太低听不懂人话？”萧洛哼笑，“也难怪——之前听说你们几人偷闯藏书阁，还在阁内互殴惹出大事，怕就是那时候被打坏了脑子吧？”

那周任天一激就怒，大骂出一串芬芳之语：“你个贫民窟的臭虫，臭狗！今日小爷我非得好好收拾收拾你！你小子能打又如何？能打得过我几十个人一起上？”

随后便是一场混战。

萧洛以一敌众，虽挂了彩，却仍能直立行走；而周任天那伙人早已横七竖八倒了一片。

这些细节他一句未提，沈珩却不必细想，也能描摹出七八分。他的眉头缓缓皱起，眉眼间似有不忍之色。

他在忍耐？忍耐什么？

他的手仍覆在萧洛面颊上，迟迟没有收回。良久，沈珩垂下眼睫，轻叹一声。

“你真是……莽撞。”

这语气不似往常冰冷，竟透着几分罕见的温柔。即便在划清界限之前，沈珩也未曾有过这般……温柔。

他顿了顿，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疼吗？”

萧洛怔怔望着他，一时竟忘了言语。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想要握住他的——指尖刚动，又猛地顿住。他想起那道禁令。

不准碰他。

那只手便悬在半空，堪堪停住，终究没有落下。

“别担心。”萧洛扯了扯嘴角，语气故作轻松，“狗打架而已，不是很正常吗？”

沈珩却道：“别这么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