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踏入前屋之时，这庭院里分明空无一物，干净得连片落叶都没有。可此刻，庭院中央，不知何时竟堆起了一堆烧纸钱的灰烬，灰白的纸灰还带着几分未散的余温，正随着细微的风，缓缓飘起。

有人在此祭拜？

二人心中同时咯噔一下，凝神四望，却连半个鬼影都无，唯有那堆纸灰，竟还在缓缓增高，仿佛有无形之人，仍在不停添着纸钱。

沈珩与萧洛对视一眼，当即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住那堆诡异的灰堆。

沈珩袖中，骨笛正在微微发烫，分明已感应到周遭阴邪之气。他轻声道：“这并非寻常祭拜，乃是阴祭。若无意外，他们所拜的，是阵中被囚之人。”

萧洛：“你是说，他们拜的是任凌飞？”

沈珩沉默不答。若任凌飞早已转世，阵法之内此刻便该空空如也。若他未曾入轮回，难道今夜——当真会召出他的残魂？

他心头一紧，掌心已沁出冷汗。

骤然间，灰堆轰然塌陷，一团浓黑雾气自灰烬中翻涌而出，雾中裹着细碎呜咽，细听竟似无数怨魂低语，混着纸钱燃尽的焦糊气息，直朝二人扑面袭来。

二人脸色骤变。

并非魔气，竟是冤魂聚气！

果然不是任凌飞，白激动一场。

然而面前景象也不容乐观，八件房屋木门“吱呀”作响，忽然无风自开，门前素色幔帐狂乱翻飞，方才那祭堂中案上的牌位齐齐渗出淡淡黑气，与庭院中的纸灰雾气缠连一处，整座阴宅阴气骤然翻涌，连脚下青石板都隐隐震颤起来。

沈珩急声道：“快，先躲进就近的房间！”

二人闪身掠入一间屋子，木门轰然合拢。

屋内不过是寻常客房，桌椅床褥一应俱全，唯有角落立着一面巨大铜镜，镜中正映着紧闭的房门。

门扉闭合的刹那，原本死寂的庭院骤然爆发出一片厮杀之声，刀光剑影交错，惨叫凄厉刺耳。窗棂上光影扭曲变幻，血色虚影狂奔厮杀，兵刃相撞之声轰然炸响，夹杂着妇孺撕心裂肺的哭嚎，令人毛骨悚然。

房内无风，烛火却随着外界的尖啸剧烈颤动。萧洛眉头紧蹙，低声道：“听这声势，竟似千军万马乱战。怎会骤然涌出如此多冤魂？”

沈珩却沉声道：“我并未探到半分阴魂气息。此事古怪，这阵仗不知是何物作祟——莫非并非真魂现世，只是幻象？”

二人凝神细辨，静听院中之声，试图听清外面嘶吼哭喊的内容。

“门被堵死了！他们早就把整条街都——”

“为何要杀我们！我们只是无辜妇孺，什么都没做过！求求你，至少放过我的孩子，他才三岁啊……”

“我们不过是寻常家仆，什么都不知道！任将军的事，与我们毫无干系啊——”

“你是……你是周家的人！我认得你腰牌！你们周家，必遭天谴——”

“为何要如此狠毒！今日你们是要屠尽任家满门吗？天道何在，王法何在！任将军！任将军！救我——啊！”

“我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们！任将军定会回来，他会为我们报仇雪恨——！”

“周桓！你恶贯满盈，必不得好死！你以为杀了我们便能灭口？真相总有一日，昭告天下！”

“疼……好疼……娘亲，我疼……”

“和贞大人……和贞大人一定会来的……他一定会来救我们……”

回应他们的，只有兵刃利落划破血肉的闷响，干净利落，毫无犹豫。

迟迟不曾降临的希望，终究彻底湮灭在无边黑夜之中，唯有绝望，沉沉压落。

任谁此刻都已明白了。外面的声响，竟是五十年前，任家满门被屠的惨状回放！

萧洛猛地回头，只见沈珩脸色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惨白如纸，身形晃了晃，竟似要支撑不住，摇摇欲坠。

他正要伸手去扶沈珩的肩膀，案上那支残烛却忽然剧烈一颤，火光一闪，骤然熄灭。

萧洛心头一凛：“！”

下一秒，那扇方才被二人死死合上的木门，便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嘭”的一声巨响。

清冷的月光洒落，照亮了屋外的景象。院中厮杀的嘶吼、绝望的哭喊依旧清晰刺耳，门外阴风卷着纸灰与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目力所及却无半具尸体，更探不到任何一缕冤魂的气息。

唯有四处堆叠的纸灰，在风里簌簌作响。

萧洛拧眉：“怎么回事？难道真是幻象？竟有——如此猛烈冲击的幻象？”

沈珩却仍隐隐觉出异样。月光透过门扉照入屋内，他借着光亮回头，目光骤然定格在二人身后那面巨大的铜镜上——

镜中映照的，根本不是屋内的景象，而是另一幅惨绝人寰的画面：

青砖铺就的庭院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密密麻麻的尸体，大多身着五十年前的宫中服饰，鲜血顺着青砖的缝隙蜿蜒流淌，汇成暗红的溪流，将整片庭院都染得猩红。老人佝偻的身躯、妇人残缺的肢体、孩童蜷缩的小小身影、青年圆睁的双眼，断肢残躯散落各处，惨状令人不忍卒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