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迷迷糊糊地随波逐流，身体却逐渐变沉变重，好像被牢牢地绑缚在了一只茧子里，又黑又闷。

我烦躁极了。伸出手，就像切蛋糕一样，将缠绕着我的东西一把撕开。

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但我的眼睛却能看得清清楚楚。

束缚我的东西是一只赤色的茧。此时，它正因我的破壳而慢慢溶解在水中。茧的外面，则围着一具上半身为人、下半身为长尾的骸骨，没有一丝血肉。

我自然而然地明白：这是M，亚伯他们称为【海蛇】的鱼怪。它似乎被一些野兽本能支配，想要与我发生繁殖行为，然后被我死后产生的茧吸收了全部生命力。

我瞧了它一眼，思绪平静，一点涟漪都未曾泛起。

你会对一只蚂蚁的死，生出什么想法吗？

当然不会。

我拖着尚且沉重的躯体在湖底缓慢游动，在一片水草交杂的地方，找到了父亲留给我的匕首。

我轻轻地抚摸着那柄锋利的兵刃，紧抱着它，试图从它身上汲取一些双亲的温度，沉默地悬浮在水中，感受着破壳后的身体一点点变得轻盈。

突然，头顶漆黑一片的湖水里，传来几道亮光。

我拨动水流，往他们的视觉死角游去。混浊的湖水无法让这些潜水员们拥有太多的视野，我可以轻易地避开他们。

我是一只从“伊列蒙特”的躯壳中破茧而出的怪物。

属于人类的温度从我身上褪去，我的爪牙能轻易撕开皮肉，咬碎最坚硬的骨头。我的头发是无数根灵活的触手，每一根都带有剧毒。我的鳞片锋利无比，尾巴能够轻易拍碎岩石，在风暴里追猎最强壮有力的猎物。

可我又想到了埃德加的眼泪。

如今的我已经不再是他印象里的伊列蒙特，可一旦回忆起那滴滚烫得可以融化我意识的眼泪，我胸膛里那颗死寂的心脏，似乎又重新恢复了汩汩的生机。

那就……再看一眼吧。

我将匕首按在左胸口处，仿佛这样能从双亲那里得到几分勇气，继而一甩尾巴，快速上浮。

湖面，近了。

我缓缓地露出水面，尾巴支撑着我爬上岸来。我坐在帆船码头，静静地看着水中的倒影。

这是我破壳后的第一次上岸，身上沾着与各种残骸混合的污泥，它们粘腻，发臭，牢牢地扒在我身上。

当真是一副恶魔般的模样。

我抬起一根发丝，细细地感受着空气中各种各样的气味，长长的尾巴落在水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泛着银光的湖水。

远方，探员们的船只正亮着星星点点的光，嘈杂的声音落入湖心银月的倒影。突然，一道熟悉的气味凭空出现，逐渐变得浓起来，掺杂在各种各样的味道里，显然它的主人正在快速靠近。

我动了动耳鳍，清晰地听到了树丛里奔跑的脚步声。

那一刻，我承认我害怕了。

朝夕相处的人已经面目全非，你那双宝石般的眼睛，还会认真地注视着我吗？

我垂下头颅，而在那一瞬间，我却听到了埃德加惊喜的呼唤。

“伊列蒙特！”

他的声音乘着夜风而来，迫不及待地钻进我的耳鳍，柔软而酥麻。

我应该回到湖里去的。我这样会吓到他。可是我就好像被这些淤泥粘在了原地，低着头，手指一言不发地卷着缠绕的发丝。

一件外套披到了我的肩头。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收着爪钩，将它拢紧，试图掩盖我非人的身躯。

气味好闻的人类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伊列蒙特，我就知道……”

埃德加的声音里带着涩意。他深吸一口气，继而温柔地呼唤我：“和我回去吧。”

我慢慢偏过头，将脸埋在外套和头发里，露出眼睛，小心翼翼地瞧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惊骇与恐惧。

可是都没有。埃德加的情绪暖洋洋的，闻起来像青色的柑橘，清甜里带着微酸。

我张开嘴，轻轻地发出一声小鸟般的叫声，然后赶紧闭上了嘴，缓缓地眨了眨眼睛，意思是我该走了。

“嗯。”可恶的人类听不懂我的意思，只是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我们回去。”

我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看起来明明是理解了的！

然后，埃德加就这样把我打横抱了起来，迅速放进了一辆小推车里。

他哪里搞来的那么多装备！我抱着尾巴，窝在车里有些委屈地看他。

埃德加将外套轻轻地蒙在车上盖住了我，但他贴心地给我留了个小口。我扑腾了两下，一只手从通风口里伸进来，摸了摸我的头。

我赶紧按下所有的头发，防止它们受刺激乱分泌毒液。我才不是水母那种不会思考的家伙。

埃德加的手收了回去，车子咕噜噜地推动。半晌，他叹了口气：“伊列蒙特，你现在像一只小猫，下雨天冲进泥池里打滚的那种。”

我委屈地叫了一声。谁让你摸我的！你衣服脏了也不能怪我！

好一番功夫后，我被抱进了温暖的浴缸里。

重新碰到水，我立刻往下潜，一缸清水瞬间黑不溜秋。

……唔，脏。

我伸出一只爪子，心虚地重新放水，然后趴在缸底擦淤泥。

埃德加则去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拎着全套梳洗工具，后面还跟着一只小尾巴。

西里尔咪咪叫着，支棱起两腿，前爪搭在浴缸边沿，有些担忧地冲我喵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