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轻柔地扬起了手,哼起了一首歌。它的旋律和我们刚才听到的一样,只不过,这次的旋律更为空灵、优美,就像是牵引着归乡的游子,看到远方家中温暖的灯火。
黑棺一点点地挪开了。
一只苍白的手搭上了棺壁。紧接着,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里面跳了出来,将坐在棺盖上的爸爸一把抱进了怀里,随即触电一样的松开了手,有些局促:“呃,亲爱的,抱歉,我实在太想你了……我身上都是血……很脏。”
“我也很想你,每一天都是。”莱茵先生被物理意义上按下暂停歌唱的开关,却被他逗得笑出声,忍不住拿尾巴戳了戳这位讨抱抱、又缩着手脚只敢偷瞄的“八爪鱼”。
“八爪鱼”欢呼一声,嗷地抱了上来,不住地亲吻着莱茵先生的脸,低低地说着话。
“……好啦,一会儿再分享你的大冒险吧。或许你该看看那边?看看是谁来了?”
这位外形瞧着有些落魄的先生——赫尔温先生,身上的衣服布满了结块的黑血,终于不情不愿地松开了莱茵先生,挠着凌乱的黑发,嘟嘟囔囔地转过头。
他浑身一个激灵,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我们面前,看看大的,又看看小的,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你是小艾德,你……你是?”
我看着他,被强压下去的湿意又盈满了眼眶。
在莱茵先生提到灵魂狭间的时候,该说是来自父子的心有灵犀么,在对视间,我立刻就明白了那些东西——灵魂狭间,那听着就不是一个度假胜地。
我的父亲曾死在昔日的好搭档手里,沉入冰冷的海水中。是爸爸费尽心机,在灵魂的浪潮中一遍遍打捞,才将他从永恒的黑暗中带回。
“我将我的眼睛附在了西里尔身上。”祂一遍遍地抚摸着我的发顶,眉眼就像朦胧的海上晨雾,荡漾出哀伤却温柔的波痕,“我看着我的幼崽一点点地长高,直到再也不需要站在凳子上,就能够到高高的料理台。”
而在重获光明前,双亲都被束缚在了这里——他们无法离开海底神殿,无法回到我的身边。
父亲将我抱得很紧。他不住地亲吻着我的额头、脸蛋,一向爽朗的声音里居然有些哽咽。
“伊莱……小伊莱。爹地的小宝贝。”他一边哭一边道,“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手搂着他的脖颈,安抚地拍拍赫尔温先生乱糟糟的头发,另一只手执拗地牵着莱茵先生的手,心里发酸,既难过又好笑。
如何打消重逢的泪水?很简单,只要你高大的父亲嚎得比你还厉害就行了,然后所有人都会忙着安慰他——就没什么空去悲伤了。
“……嘘。”我听到莱茵先生和埃德加在说话,“不要这么快就告诉赫尔温。”
还悄悄撩了撩我的爪子。意思是你们那点事西西都看到了。
“可是……您……”
“你是想说我知道了吗?”祂眨眨眼,“我和赫尔温不一样。小伊莱已经不是连海浪都能掀翻的脆弱小鱼,除非他来找我帮忙,否则我不会干涉他的一切选择。”
“——喔当然,我也没说同意噢。”爸爸笑眯眯地竖起一根食指,“毕竟,他可是我和赫尔温最珍贵的宝物。”
“我——”
“虽然我不会帮忙,不过呢,小艾德。”爸爸看向我们这边,眼睛里满是温柔与爱意,“如果你能让那边的傻父亲认同你的话……”
埃德加严肃地点了点头,回头看向我,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坚定:“好的……我明白了。谢谢您,莱茵叔叔。我……会的。”
我搂着赫尔温先生的手心虚地蜷了起来。
唔。我有点苦恼地被父亲的胡茬蹭来蹭去。和父亲撒娇耍赖能行吗?不想让师兄这么辛苦……
“——该出去了。”
莱茵先生打了个响指,巨大的人鱼神像扑簌簌地碎裂,在海底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雪。
祂扬起手,唇间吐露一串空灵的吟唱。
神殿骑士团的墓园被无垠的雪白覆盖。黑色的棺椁上,那些曾经被烙下的字母泛着柔和却坚韧的荧光。
那些剑、那些白骨,都在轻微地颤动着。
我们原本到来的那处镜面绽开了几道裂痕。清脆的响声过后,一股近乎腐烂的甜香顺着海水,慢慢地侵蚀了过来。
埃德加深吸一口气:“就是那些家伙……它们来了。”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孩子。有莱茵在呢。”
当第一条黑色蛇尾的人鱼钻出镜面之时,突然出现了一道雪亮的剑光。
莱茵先生坐在神像的残骸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平静的神殿被血色染红。
一位位握着十字剑的骑士从墓园中苏醒,白骨战马无声地嘶鸣。而祂着看着源源不断涌现的黑色鱼群,露出了让它们瑟缩的微笑。
“好久不见,叛徒们,挣脱牢笼的滋味如何?”祂的语气亲切得像在打招呼,“听说你们想对我的小伊莱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