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秒,他就栽倒在地。头颅旋到一边,不甘心地瞪着眼。断裂的颈口,喷出三丈的猩红。
魏击的剑,在他的衣服上抹干净了血,才缓缓回鞘。
略略抬眼,钱灵雨离得远,没有被一丝血溅到。忽而,她想起这个下人的名字了。
他叫彭磊,几天前,也行踪诡异地窃听自己和李涉的谈话。
她想到南书阁和李涉的相遇,那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杀人。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冰冷的铁器抽入温暖的腹中,她的心也跟着一顿一顿,好像真的感受到了与对方同等的战栗与颤抖。头皮发麻,几夜难眠,一闭眼,就能想到鬼魅般逼近的黑衣人。在梦里,她甚至碰不到李涉。他只会冷冷丢下一句那和我有什么关系,然后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冷硬,无情。那才是真正的大司寇。留在自己身边的温柔青年,真的不是冒牌货吗?
“钱大人倒是见过大场面,一点不惊讶。” 魏击拉回她的思绪。
“他是刘昪的人,”经历过郑则鸣的事,她的确没有以前那么害怕了。“……魏大夫就这么杀了?”
“你觉得他是刘昪的人吗?”魏击反问,“也对。刘司马和钱大人的交情不少,怀疑他很正常。只是,钱大人还是不太了解王言树这个人。他惯会做这样借力打力的事,自己坐收渔利。”
“你的意思是,他其实是王谖的人?”
“这些头脑简单的武将,被人骗了还替人数钱。刘昪识人不清,没少受王谖挑唆,但不至于与我们敌对。死到临头还狡辩,只会让真相欲盖弥彰。”魏击面色平静地甩下一颗深水炸弹,“钱大人就没有仔细想过,那首放在王言树枕边的《碧玉歌》,怎么会被刘昪知晓?”
谁借谁的手。谁才是真正的受益者。
一条刚刚展开的、针对她的攻心毒计。
“死了?”
梅疏石心头一震,在密信上划开一道斜斜的印记。
他放下狼毫,盯着面前的人,“是李涉做的?”
“并非。”底下人压低脑袋,“据说是魏大夫和钱大人争执司徒府冬狩预算的时候,彭磊不小心挨了一刀。”
“本王叫他去做马夫,他怎么做到了钱隐迢房里?”梅疏石冷哼一声,挥开大袖,眉宇间尽显不满。
“梅公可要再安排他人……?”
“这事闹得不轻,惊动了钱隐迢。这段时日,再想调人,不易。”梅疏石摇头,面上皆是复杂的悔色与懊恼,“独独算漏了她!独独算漏了她!大街上随便拉来一个男子,她都能欣然接受么?”
“魏击又是怎么回事?最近这司徒府,没少给本王添麻烦!一个两个,要反了天不成?”
郑则鸣的破事刚拍板,程观又给他送上一个大礼。
这件事,时隔十年被人提起,绝不是程观上任偶然查出那么简单,每一件事情被拉到明面上,背后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利益和目光。
“魏大夫就是个急躁的性子,你当年不就是看中他的冲动直率,所以把他配给王谖的吗?”
揣着怀里的梅花,阮齐青叹了口气,宽慰道:“大家都辛苦了,先下去吧。”
底下亲信如蒙大赦,冷汗丛生,满怀感激地迎过阮齐青,急忙告退。
“夫人……”
梅疏石把众人的态度看在眼底,望着在一边瓷瓶中侍弄梅花的阮齐青,叹了口气,软下眼神。
加上一点适量的硫磺,就算冬季,也不会结冰。“好看吗?”阮齐青笑着问身边的梅疏石。
梅疏石的手揽过她,一国之君,无比依赖地半靠在身边人肩头。
东岭宫一开始是没有梅林的。岭安的第一株梅花,是阮齐青往盛产梅花的鸿洲求的。
鸿洲城破后,世代簪缨的袁氏家道中落,韦氏取而代之。侵吞掉袁氏风骨后,自诩鸿洲第一世家。
韦氏的人发现阮齐青见识浅不识货,就打发了她一株最下品的九英。看着她细心呵护,悉心照料,最后运往东岭,在宴席上,作为礼物送给梅疏石。
花小如狗牙,香味极淡,俗谓狗蝇。满座文人雅客、公卿大夫哄堂大笑,阮齐青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人骗了,羞愧不已。
她无权无势,地位卑微,是谁都能踩一脚的乡野村妇,就像这狗蝇附骥,妄借王侯威名。
纵然梅疏石大怒,对她百般维护,甚至在东岭宫开辟了一片梅林,种上各种各样品种的梅花,说自己不以为花分上下品级,全凭一番心意,将她送的九英梅种在最显眼的地方。阮齐青从此,仍旧不愿多公开露面,也不愿与他人多开口|交谈。
“疏石。很多的事,我都不懂。”阮齐青轻轻一叹,“我只希望你健康、开心。”
“这就够了,”梅疏石闭上眼,“有你在我身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