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本皱巴巴的“书”,看着上面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连一本正经的辅导书都没有。
只能从垃圾堆里捡别人不要的。
到底是为什么学得这么认真?
和对方相比。
常晟有些汗颜,感觉自己以前在上海都过得是什么日子。
纯属浪费教育资源。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你以后想干嘛?”
咸伟懋看着他。
“什么?”
“就是……”常晟挠挠头,“你学这些,以后想干嘛?”
咸伟懋沉默了很久。
久到常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坚定。
“考出去。”
常晟愣了一下。
“考出去?”
“嗯。”咸伟懋说,“考到县一中,然后考大学,当科学家。”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亮亮的。
常晟有点想笑。
他想说对方多大的人了,还做这么幼稚的梦。
如果采访一百个小孩的梦想是什么,恐怕有八十个都会说“当科学家”。
这甚至都不是一个真正的职业。
只是常晟没想到会从咸伟懋口中听到。
他明明那般通透。
常晟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那些小孩围着他问上海的事,眼睛里全是羡慕。
但这个人的眼睛里,不是羡慕。
像是……他早就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像是……他笃定自己会重新走出去。
常晟忽然想起白天那几个小孩说的话。
“为什么……”他试探着问,“想当科学家?”
咸伟懋睁大眼睛看着他,像是被戳痛了内心深处的疤。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因为我的爸爸妈妈就是科学家。”
“真的吗?”
咸伟懋眼睛亮了亮,“你知道山里的西南雷暴研究所吗?他们以前是那里的研究员。”
常晟眨眨眼。
他没听说过。
打雷?研究打雷?
研究这个干嘛?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一场异常雷暴夺走了他们的生命,”咸伟懋低下头,“所以我想弄明白,他们研究的到底是什么。”
常晟看着对方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
“咸伟懋。”他开口,声音有点闷。
“嗯?”
“你以后一定很厉害。”
咸伟懋歪着脑袋睨了他一眼。
“你爸妈那么厉害,你肯定也厉害。”常晟说,“比他们还厉害。”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哑。
“谢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
笨蛋。
常晟把那本皱巴巴的本子翻到一页空着的题,指着说:“这道题,我教你。”
咸伟懋凑过来看。
是一道几何题,关于圆和三角形的关系,画着复杂的辅助线。
“这个,”常晟指着图,“你看,这里做一条垂线,就能用勾股定理。”
他开始讲。
没有粉笔,没有黑板,只有月光和黑暗。
他讲得磕磕巴巴,一会儿说“这个角等于那个角”,一会儿说“这两个三角形相似”。但咸伟懋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图,偶尔点点头。
讲完了,常晟问:“懂了吗?”
咸伟懋想了想,拿起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划了几道。
“是这样?”
常晟凑过去看。
是对的。
他愣住了:“你……你怎么……”
咸伟懋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点难得的温度:“你讲得清楚。”
常晟噎住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得意。
“那当然,”他说,“我可是上海来的。”
咸伟懋没回话。
但常晟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短。
这次他看清楚了。
是笑。
那天晚上,他们又讲了好几道题。
常晟发现,咸伟懋真的很聪明。不管多难的题,只要讲一遍,他就能记住,还能举一反三。
有时候常晟自己都讲得乱七八糟,咸伟懋反而能从他乱七八糟的话里抓住关键,自己推导出来。
“你是不是天才?”常晟忍不住问。
咸伟懋没回答,只是含蓄地笑了笑。
等等。
有点好看是怎么回事?
常晟忽然觉得,被关禁闭好像也没那么糟。
天快亮的时候,常晟靠在纸箱上,看着那扇小窗户。
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天边有一点灰白。
“咸伟懋。”他忽然开口。
“嗯?”
“我们以后,一起离开这儿吧。”
咸伟懋转过头,看着他。
常晟也看着他。
“好。”他说。
常晟笑了笑。
他伸出手。
咸伟懋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
两只手,一样脏兮兮的,一样瘦。
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有了点力气。
门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夏春燕要来开门了。
但他们没有松手。
又握了一会儿。
才慢慢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