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收回视线,转身走上楼梯:“就这么定了,你们好好准备,不要给福利院丢脸。”
人群散了。
常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往角落走去的背影。
他忽然追了上去。
“咸伟懋!”
那个背影停下来,没有回头。
常晟跑到他面前,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常晟看见了,他的眼睛里的不情愿。
“你……”常晟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咸伟懋看着他:“怎么了?”
他想问“你不想去吗”,想问“为什么答应”,想问“你刚才攥拳头干什么”。
但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废话。
“你不愿意上台表演?”常晟问。
咸伟懋沉默了一小会儿。
那一小会儿里,他的目光落在常晟脸上,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愿不愿意,”他说,“有关系吗?”
常晟噎住了。
又是这句话。
“你不想去,就别去。”他说,“我去跟院长说,换个人,或者不要伴奏了。”
咸伟懋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随后摇了摇头。
这人不懂在这福利院的生存规则。
不然就不会说出这般天真的话。
咸伟懋说:“不用,我愿意的。”
“你……”常晟开口,声音有点干。
从小到大,常晟贯彻的都是随性和洒脱的理念。
明明不喜欢、就拒绝,明明憎恶、就不遵循,这是他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故然他不明白对方为何会如此隐忍。
咸伟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转身要走。
常晟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咸伟懋回头看他。
常晟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话。
“那我们一起唱。”
咸伟懋愣了一下。
“什么?”
“你弹,我唱。”常晟说,“我们一起。”
咸伟懋木讷地看着他,然后眼睛里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
“好。”他说。
常晟笑了。
他松开手,拍了拍咸伟懋的肩。
“放心,”他说,“我唱歌还行。不会丢你人的。”
咸伟懋没说话。
但常晟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
像是在笑。
两人在校庆前排练了几天。
具体唱得什么歌,常晟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让常晟印象深刻到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还是校庆会当天。
那天。
常晟和咸伟懋在夏春燕的打扮下,穿上了崭新的白色衬衣,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
他们的表演也远比排练更为出彩。
舞台上的歌手和钢琴家酣畅淋漓地完成这场名为《拉赞助》的演出,赢得场下一片叫好声和鼓掌声。
十多年过去之后。
常晟对舞台上的表演记忆已经趋于模糊,但完成表演后,两人并排在台前谢幕时的场景,他仍然历历在目。
“太棒了!福利院什么时候有唱这么好的孩子了?”
“钢琴也弹得很专业。”
“唱歌那个小伙子好帅啊,以前怎么没见过。”
“这……是不是把后面的节目衬托有点拿不出手了。”
常晟拉着咸伟懋的小手,喘着气完成了谢幕。
他余光瞥见,最前排的老赵和夏春燕正一脸得意地簇拥在各个大老板旁喜笑颜开。
他匆匆扫视,台下的道道目光和表情一览无余。
有羡慕的、惊叹的、阿谀奉承的、沾沾自喜的。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咸伟懋。
脸上还带着笑和兴奋。
“咸伟懋……”
可他入眼看见的,是重回一潭死水的眼神。
咸伟懋的眼睛灰暗无光,他看向台下神采各异的人群,像是在看一个个跳梁小丑。
然后他缓缓开口,发出一个让常晟并不陌生的词汇。
轻到只有站在他身边的常晟能听见。
“Weltschmerz。”
常晟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个词像一根针、不,一万根针。
他像是被一万根针同时插入心脏。
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都没有读懂这个顺从到极致的男生。
他才发现。
对方那种逆来顺受的、任人摆布的表皮下,拥有着无比叛逆的灵魂。
是对这个世界的嘲讽。
是对所有虚伪和丑陋的不屑。
是看透了一切之后,选择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默默看着的那种……
Weltschmerz。
他这才发现。
原来不同的表象、不同的经历、不同的生活环境下。
他们却有着几近相同的灵魂。
一个张扬,一个沉默。
一个像火,一个像冰。
但那火和冰的深处,燃烧着同样的东西。
他们的灵魂在这个特殊的瞬间、在这个特殊的目光交汇中,达到了完完全全的同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