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门板两边的两个人都同时怔住了。
童无厌侧过头,让耳朵贴得离门板更近一点,想要努力听清他的声音。
“我很开心能遇见你。”她听见另一边的人仿佛在说着什么天方夜谭,每一个熟悉的字句拼凑成会把她的大脑洗涮三遍的话语。
“我以前其实很害怕你这种性格有点强硬的人,可是你和他们都不一样。我觉得,你应该还挺喜欢我的。”
“哈?”
童无厌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她,一直憎恨着天才的人,背负着罪孽的人,讨厌优柔寡断之人的人,喜欢阴符?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有点不相信。
“如果你真的很讨厌我的话,没必要一直和我说话,教我知识,还在我做错事情的时候骂我。”
“你傻吗,那是不友好的表现,和喜欢两个字沾不上半点边。”
“那你也可以不理我呀。”
童无厌好像被从上到下灌了一盆冷水,理智都被冻结了。
“少在那里自以为是了,我一点和你友好相处的倾向都没有,是你自己在那里啰啰嗦嗦地臆想。”
“就算这样你也可以随时离开,但是你没有。”
童无厌只觉得自己气性又上来了,她揉着眉心,对房间里喊道:“说毛。出来,我们单挑。”
她说着作势就要去撬房间门锁,里面传来回绝:“不要。你打人痛死了。”
青筋都爆了出来,童无厌牙齿磨着下唇,从嗓子眼憋出声音:“别、再、让、我、更、生、气、了。”
彻底击溃她的理智的,是里面传来少年憋不住的笑声。
她觉得自己之前一切的考量都很荒谬,因为她现在只想把里面那个“残疾人”拖出来揍一顿。
“对不起,我没有取笑你的意思。只是看不见脸,我稍微轻松了一点,也更能说出我想说的话。”
阴符这话倒是没错,刚刚开始他说的话抵得上平时一星期的量了。
“我觉得你们都好厉害,我如果也有你们的心态就好了。我如果没有那么敏感就好了。”
童无厌撬锁的动作停滞下来,她静静地听少年以前从来不说的心事。
“我老是很在意周围的人的眼神,害怕他们对我的态度,我总是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尴尬。假如我像墨渊和卿浮楚一样,学校里别人会往我的桌子里塞‘你快去死’‘你个○○’这样的话,我肯定会特别难过,难过到每一天都茶饭不思地思考自己身上是出了什么问题,然后不想上学。但他们从来都不管别人说什么,我行我素,他们都很潇洒、很开心。”
童无厌忍不住插嘴道:“那不叫钝感。那是他们两个人脑子里少根筋,真碰到这种事应该上去给那些人两拳。”
“对,就像你这样,我也觉得应该这么做。可是你真的会做出来,而我是个只会脑子里想想的胆小鬼。我总是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情做不好,犯了什么事,第二天就会发生我想象中最恶劣的后果,以前我在马路上掉了一包针,几天后就有人说自己的鞋底被利物刺穿了,我总觉得是我干的,直到现在我都很愧疚。”
“那关你什么事啊,又不是你故意扔的,它还是一包针。”
“可是我太害怕了,就装了一个磁吸的装置,沿路走了几圈想把它吸上来。”
“你成功了?”
“没有。我走了一下午,又走了一晚上,什么都没有。我想,完了。肯定是扎在别人的脚底下被带走了。”
童无厌听完这个故事只觉得酸酸的,又好气又好笑。
“我以前觉得自己应该还算是那种乖孩子,会讨好别人,也不会和别的小孩一样撒野闯祸。从小到大,我听到的最多的问句就是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走在路上,它也能引起路人的关注,可是我想一个人待着,不被注意到,安安稳稳地过去。结果不知不觉,为了不靠近人群,我把头发留长遮住眼睛,我缩在角落里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敢问老师问题。我可能还做错过很多事吧,因为我的老师和同学都很讨厌我。如果分座位的时候有人碰到了自己不喜欢的座位,他就会把我的东西搬到他的位置上,然后他坐在我的位置。”
“这太过分了,你没抗议吗?”
“……我觉得,忍一下就好了。反正还有下一个换座位。”
童无厌深吸一口气,以免自己深夜河东狮吼扰民:“你们这群笨蛋。墨渊、卿浮楚还有你,全都是超级无敌大笨蛋。”
她听到对面的声音弱下来:“所以,我很羡慕你。我也很开心你这么优秀的人在我身边,指正我的错误,告诉我没关系。”
童无厌没说话,她的手耸动,灵巧地运用着发卡,“咔哒”一声,门被推开了。
她走到背对着门的少年面前,有些别扭地别开脸。
“虽然你不怎么讨喜,但是我可以试着稍微那么一点点不讨厌你。当然了,绝对不会达到喜欢你的程度。”
阴符看着她,慢慢绽放出一个自然而温馨的笑容,面前的刘海被拨开,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困扰他二十年人生的眼睛,其实确实很美,童无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