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大学的秋,来得静而深。
校园里的老榕树依旧苍翠,只在叶隙间漏下些微泛黄的日光。新闻学院所在的“慎思楼”是一栋红砖西式建筑,爬山虎褪去了夏日的狂放,留下筋骨般的藤蔓,紧紧扒附着砖缝,在晨光里投下疏朗而清晰的影子。
叶兰君早早到达,参加叶正瑜为她开设的一对一授课堂。
慎思楼三楼最东侧,是叶正瑜的专属书斋。门虚掩着,门楣上一块老梨木牌,刻着“慎独”二字,漆已斑驳。
她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祖父沉缓的声音。
叶兰君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却极高。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线装书、洋装书、报纸合订本和卷宗匣子,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干燥木料和墨锭的沉静气息。临窗处,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几乎占据了房间的三分之一。案上文房井然,还有一台黑色的英文打字机伏在一角。
叶正瑜正站在书架前,背对着门,仰头寻找着什么。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身形清瘦,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听到推门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七十八岁的老人,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像沉淀了太多智慧与风雨的深潭,温和,却有着洞察世事的穿透力。他的目光落在孙女身上,微微颔首。
“兰君,来了。”他的声音不高,有些中气不足,吐字却清晰,“坐吧。”
叶兰君依言坐下,将书和笔记本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脊背挺直,双手安静地叠放在膝上。
“你已在学院里,正经听过两年课了。”叶正瑜开口,目光温和地落在叶兰君身上,“傅斯年先生的新闻史,王芸生先生的评论写作,还有外聘的那些英美记者讲的采编实务……该学的框架,大抵都接触过了。”
叶兰君轻轻点头:“是,祖父。”
“那么,”叶正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檀木案沿,“今日我们暂且抛开那些框架、定义、技巧。我们来讨论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兰君,你告诉我,在你看来,新闻究竟为何物?”
这不是课本上的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叶兰君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光线透过明瓦,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抬起眼,那双乌沉沉的眼眸看向祖父,眼眸深处的思绪似乎在抽丝剥茧。
“记录。”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是记录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的事实。是对抗遗忘与篡改的一种……努力。”
叶正瑜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片刻后,他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更加锐利了些。
“那么,谁来决定什么是事实?谁的眼睛在看?谁的笔在记?谁又在定义什么是遗忘与篡改?”
一连串的问题,平静却犀利,直指新闻学的核心困境。
“是……”她斟酌权衡,给出自己的答案,“是执笔者的良知、眼力,与……他背后所依存的力量。”
比起权力,她认为更应该是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