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自然以方便为要,但兰君如今孑然一身,需要有个家。”叶正瑜摆摆手,语气依然平和,“我叶家虽非大富大贵,在这栋房子总还算宽敞。空着的房间也多。我想让兰君搬回公馆来住。一来起居有人照料,她也能安心读书;二来……”
他的目光在席瑾年和叶长风脸上掠过:“二来,你们兄妹世交之间,平日也能多些照应,切磋学问,谈论时事。我书房里那些书,她也能随时来看。就这么定了吧,过两日,长风你去学校帮她收拾一下,接她回来。”
叶兰君要搬进叶公馆?席瑾年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叶长风率先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由衷的欣喜:“祖父考虑得是!兰君一个人住学校,我早就不放心。接回来好,接回来我能照顾她!”他看向父母,“爸,妈,你们说是吧?”
叶仕桥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父亲安排得妥当。兰君回来住,确实更好。”周蕴秀也挤出笑容,附和道:“是啊,回来住热闹,我也好多个人说说话。只是不知那孩子自己是否乐意……”
“她会乐意的。”叶正瑜淡淡地说,结束了这个话题。他转而像是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眉头微蹙,“对了,说起来,我倒想起三房原本不是住在西关的老宅吗?我记得,那宅子留给她父亲时,颇有规模。宁玉去后,兰君住到了学校,那宅子如今作何安排了?空着?”
这个问题问得随意,饭桌上的空气却瞬间像是被抽紧了些。
叶长风愣住了,显然对此一无所知,疑惑地看向父母。周蕴秀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强作镇定用平静的语气道:“哦,那处宅子……年头委实是久了。兰君一个娇弱的女孩儿家,哪里住得了那么大的宅子,平日里打理起来,更是费神又费力。当年,宁玉突发癔症,四处求医问药,仕桢留下的那点积蓄,根本不足以维持宅子开销。偏巧那时,兰君又刚刚收到录取通知书,尚未有收入来源。我们思来想去,总归得为兰君日后的前程打算,她日后行走世间,总需有些现钱傍身,方能安稳。于是,便由家里做主,寻了个合适的买主,处理了。”
她说得委婉,但“处理了”三个字,落在席瑾年耳中,不啻于惊雷。
换言之,一座承载着父母记忆、家族根基的祖宅,竟在女主人疯癫、男主人殉职后,被家族以如此周到的理由变卖了。
若果真是为她考量,既已处理了宅子,何不将她径直接回叶家,好生照拂?再者言,那宅子本就是被旁人变卖,这卖宅所得之钱,又岂能轻易到她手中?所谓现钱傍身,怕是虚言罢了。
年仅十几岁,骤然失去双亲依仗,面对这样的安排,孤立无援至何等地步?
席瑾年忽觉心口一揪,一丝怜惜顺着血脉蔓延。
一旁的叶仕桥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看来,这处理宅子的做法,叶仕桥是知情,且默许的。
叶正瑜握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老人清癯的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只是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倏然间变得更加深邃。
“处理了……”叶正瑜缓缓重复,声音听不出喜怒,“也罢。只是,这等涉及子侄产业的大事,日后还是该多问问孩子自己的意思,也多与我通个气才是。”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指责,甚至语气都很平淡。但正是这种平淡,让叶仕桥额角隐隐见了汗,周蕴秀更是脸色发白,再也说不出圆场的话。
叶长风沉默,脸上写满了不解。
饭厅内一时静谧无声。良久,叶正瑜轻放下茶杯,打破沉默:“好了,此事已过。”他向周蕴秀吩咐道,“兰君的房间不必特意收拾,就让她住回她从前在家时常住的那间西厢房便好,旧物熟悉,反倒安心。”
“好的爸爸。”周蕴秀连忙应是。
叶正瑜又转过头来:“长风,你明日去学校,接你妹妹回来。”
叶长风点头:“我明日一早便去。”
众人重新拿起筷子,只是气氛已不复先前的融洽,每个人都各怀心思,默默咀嚼着饭菜,这顿晚餐便在这略显压抑的氛围中缓缓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