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叶公馆的晚餐结束得比平时稍晚。
周蕴秀为了显示对叶兰君归家的重视,特意吩咐厨房多添了几道菜,席间也不时温和地询问她口味,叮嘱她多吃些。叶仕桥虽话不多,也略说了几句“既回来了,就安心住下,学业为重”。叶长风与席瑾年聊些银行筹备的趣事,偶尔将话题引向叶兰君,领她融入。
叶兰君始终安静地用着餐。她吃得很少,动作文静,礼仪无可挑剔。
席瑾年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隔着餐桌上的银质烛台与花瓶,悄然落在她身上。她换了件藕荷色的素面旗袍,领口袖边滚着极细的玄色丝边,越发衬得颈项与手腕纤细白皙。烛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晕开一层极淡的暖色。他想起黄昏庭院里那惊鸿一瞥的碧色身影与莲子清响,心头一漾,以至于叶长风与他说话时,他竟有一瞬的失神。
餐毕,佣人撤下杯盘,换上水果与清茶。叶兰君用小银叉慢条斯理地用了两片蜜瓜,便放下了。
“伯父,伯娘,阿兄,”她站起身,声音平稳清晰,“我用好了。想去外面散步,消消食。”
周蕴秀闻言,立刻道:“让阿彩陪你去吧?沙面晚上虽安全,你一个女孩子……”
“不必麻烦。”叶兰君轻轻打断,语气却不容置疑,“就在附近走走,不远去。一会儿便回。”
叶长风看了妹妹一眼,知她性子不喜人跟,便开口帮她解围:“也好,沙面治安尚可,就在领事馆区附近走走无妨。记得带上披肩,夜里风凉。”
叶兰君点了点头,向席瑾年也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离开了餐厅。藕荷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厅的阴影里。
席瑾年端起茶盏,借氤氲的热气掩去自己追随那道身影的目光。
叶兰君回到西厢房,带上披肩,然后关上房门,悄无声息地穿过连接西厢房与小书斋的廊道,从一扇平日少有人走的侧门,步入了沙面岛浓稠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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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面的夜,与一江之隔的南华旧城区迥异。
没有熙攘的人声与明亮的灯火,只有沿江一排高大的榕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枝桠间漏下稀疏黯淡的街灯光晕。一栋栋风格各异的领事馆、洋行、高级职员公寓沉默地矗立在规划整齐的道路两旁,窗内透出的灯光多是克制而矜持的,偶有留声机隐约的乐声飘出,也很快消散在江风里。空气潮湿,带着江流的水腥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异国建筑的陈旧石材与油漆的味道。
叶兰君对这里并不陌生。她并未走向灯光稍亮的领事馆区域,而是折入一条更幽静的小径。小径尽头,是一段不临主街的江堤,堤岸由巨大的花岗岩砌成,缝隙里长着深绿的苔藓。这里人迹稀少,只有江水拍打石堤的沉闷声响,一声又一声,恒久而孤独。
江堤中段,背靠着几株异常茂盛、几乎将后方建筑完全遮掩的古榕,矗立着一栋与其他西式建筑风格略有不同的楼房。
它不像沙面常见的外廊式建筑那样轻盈通透,反而显得异常厚重、冷峻。楼高四层,通体由巨大的、打磨光滑的深灰色花岗岩砌成。立面是简化到极致的古典主义风格,没有繁复的浮雕和装饰,只有粗壮有力的罗马塔斯干方柱贯通二层和三层,支撑起线条平直严峻的檐部。窗户窄而高,像是碉堡的射击孔,此刻都垂着厚重的黑色丝绒窗帘,密不透光。整栋建筑唯一的亮色,是底层正门上方那残留的、曾经镶嵌巨大铜质徽章的位置,如今只剩一个颜色略浅的圆形印记,像一只褪色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前方的江水和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