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席瑾年很晚才醒。
多日紧绷的神经如同过度拉伸的弓弦,骤然松弛后,并未带来预期的畅快,反而在骨缝里泛起一种酸涩的怠惰,与隐隐的弥散性的钝痛。意识在浓稠的睡意里沉浮许久,才勉强挣脱。睁开眼,日光已透过米白色纱帘,在橡木地板上投下模糊而温柔的光斑,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旋舞,像一场寂静的降雪。
他靠在床头,没有立刻起身。闭着眼,近日的一切并未因睡眠而褪色,反而在安静的晨光中愈发清晰:黑板上的数字、电报机单调而催命的滴答声、听筒里何家掌柜那强作镇定却难掩焦虑的嗓音,还有那份始终如影随形、仿佛被一双冰冷而睿智的眼睛在暗处静静评估的寒意。
经此一役,仅仅是一次试探,就让他耗尽了储备的应急资源,见识了国际资本无声碾轧的威力。这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安全,反而像在深水区触摸到了冰山的一角,寒意刺骨。
头痛稍缓,他慢慢起身,洗漱,用冰凉的水扑了脸。佣人将早餐送到房里,是熬得米粒开花的白粥,几碟清爽的酱菜。他勉强吃了几口,温热的食物滑入胃中,稍稍驱散了躯体的空乏感。
他踱到与客房相连的小书房。这里本是叶家为客人准备的阅读处,书架上有不少闲散书籍,小说、游记、过期的画报。他本意是找些全然不相干的东西,让过度运转的头脑彻底放空,最好能陷入一段无需思考的、纯粹消遣的文字里。
然而,目光扫过那些色彩斑斓的书脊,却不自觉地被几本深蓝色、烫金标题显得格外严肃的册子吸引——《国际金融年鉴(民国二十至二十二年)》、《银行家》杂志年度合订本、《远东汇兑市场综述》。
挣扎只在片刻。他还是伸出手,抽出了那本最厚的年鉴。他并非想立刻工作,他需要信息,哪怕只是模糊的轮廓。
他走到靠窗的安乐椅坐下,让阳光晒在背上。年鉴翻到记录近年来跨国资本非常规流动与区域性金融动荡的章节。那些段落充斥着晦涩的术语和冷静的数据分析:某地货币突然崩盘前的异常资本外流,某家族企业股价离奇暴跌背后隐约闪现的离岸基金身影,几宗看似独立的地方银行挤兑事件中,似有若无的联动痕迹……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铅字,试图从这些干巴巴的记录中,拼凑出更清晰的行动模式。他们偏好攻击怎样的目标?是单纯追求短期暴利,还是有更长期的战略布局?昨日的荷兰盾狙击,是随机的火力侦察,还是针对侨汇命门的精准刺探?
读得越深,心中的疑窦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如藤蔓般缠绕滋长。这些案例背后显示出的耐心、精准和对本地脆弱环节的深刻理解,绝非那些呼啸而来、席卷而去的国际热钱所能为。这更像一个精于算计的猎手,测试着猎物的反应速度和防御能力。
下午的光线渐渐西斜,在书页上拉出长长的阴影。
席瑾年感到眼睛有些发涩,他合上年鉴,揉了揉眉心。纯粹的阅读并没能带来答案,只加深了那种面对未知强大对手时的凝重感。
他起身,走到书桌旁,犹豫了一下,还是摇通了叶长风的电话。
电话那头,叶长风的声音带着周末特有的松弛:“正想找你,瑾年。昨日汇市那波动,我听说了,你那边压力不小吧?”
“暂时无事。”席瑾年简单带过,切入正题,“长风,你之前提过的,关于沃伯格家族那个狮鹫分支,以及他们在远东的活动,有没有更具体的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席瑾年能想象叶长风在电话那端蹙眉思索的样子。
“你怀疑昨日的事,和他们有关?”叶长风问。
“手法很相似。精准,凶狠,而且……带有明显的测试性质。不像是散漫的游资。”席瑾年陈述着自己的判断,“我想知道,是谁在执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