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沙面岛。
江风比白日里疾了些,掠过榕树茂密的树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某种庞大而古老的生物在黑暗中低语。叶兰君走在通往花旗别馆那条僻静的小径上,身上那件烟灰色的厚呢子外套抵挡着春夜的寒意。
花旗别馆那扇包裹着铜钉的橡木门,她无声地推开一道缝。昏昧的光线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湿漉的气息涌出。她侧身而入,门在身后合拢,将风声彻底隔绝。
引路的依旧是那个面容平凡的中年男人,像影子般沉默。穿过空旷的前厅,踏上铺着深灰地毯的楼梯,来到三楼那间如知识深渊般的巨大书房。
苏白坐在那张深栗色真皮沙发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面朝着壁炉。炉火燃着,不旺,却稳定地散发着橘红色的光晕,将他的背影勾勒成一个深邃的剪影。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下身是同色的长裤,没有穿鞋,赤脚踩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一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皮革光滑的表面;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本书脊厚重的德文书。但他显然没在读,目光落在跳跃的炉火上,侧脸在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
叶兰君走到沙发旁,停下脚步。
苏白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微湿的发梢,到沾了夜露的外套下摆,最后,停在她赤裸的、踩在地毯上的双足上。那双深褐近墨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暗流,有审视,有某种近乎焦灼的确认,还有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过来。”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沙哑些,不是命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力。
叶兰君依言,走到他面前。
苏白放下书,伸出手,不是拉她,而是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温度比她高得多,他微微用力,将她拉近,迫使她站在他双腿之间,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意,和他身上的气息。
他抬起头,自下而上地看着她。这个角度让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炉火光中呈现出近乎脆弱的神情,尽管他眼底的情绪分明深不见底。
“冷吗?”他问,拇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她的腕骨。
叶兰君摇摇头。
苏白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要透过那层惯常的平静,看进她灵魂深处去。良久,他才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些天,在叶家,过得如何?”
“照常。”叶兰君回答,简单得像一枚印章。
“照常……”苏白重复,嘴角扯起,但没有笑意,“读书,看报,听你祖父讲课……还有,和你那位好兄长,说说笑笑?”最后几个字,语调微微扬起,带着冰冷的讥诮。
叶兰君沉默。她知道他并非真的在问。她每周都有给他传递简单的汇报,何况,他有他的眼线,叶公馆内外,或许她每日见过谁、说过几句话,他都一清二楚。这种被全然洞悉的感觉,她早已习惯,甚至依赖。
“叶长风在筹备他的银行,”苏白的指腹带着薄茧,摩挲过她腕间细腻的皮肤,那触感并不轻柔,带着占有的力度,“很用心。他把你当成需要保护的妹妹,给你看银行的章程,邀请你去开业仪式,一片赤诚啊……”他的指尖在那里轻轻划着圈,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痒。
叶兰君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不是因为他的触碰,而是因为他话语里提及的,那份来自兄长的、让她本能感到一丝无措的善意。
苏白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细微的僵硬。他站起来伸出手,探向她外套的领口。指尖触碰到湿冷的呢子面料,微微一顿,然后果断地、一颗一颗解开了外套的扣子。动作并不温柔,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剥离般的利落感。
湿重的外套被他脱下,随手扔在旁边一张椅子的扶手上。里面,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棉布旗袍,春夜的寒意和一路走来的湿气,让她裸露的手臂和脖颈微微颤抖。
苏白的目光在她单薄的衣衫上停留,那眼神深得像潭水,看不出情绪。他将她拉得更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另一只手绕到她背后,隔着棉布,掌心灼热地熨贴在她微湿的脊骨中心。
这是一个近乎禁锢的姿势。他身上的热量透过羊毛衫源源不断地传来,驱散着她皮肤表面的寒意,却也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里蕴含的那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力量。
“冷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叶兰君还是摇头。身体的冷意正在被他的体温驱散,不安却因他异常的举动和气氛而隐约滋生。
苏白的视线越过她的头顶,重新投向那幅巨大的地图,手指却无意识地在她背脊上划着冰冷的、无意义的线条。
“岭南的春天,”他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看着暖和,地底下冻着的东西,还没化干净。”
她抬起眼,无声地询问。
“李参议这个人,”他继续自顾自地说着,“早年跟着陈都督起家,打仗不行,捞钱很有一套。陈败走之后,他带着残部盘踞粤东,名义上归附,实际上就是个土皇帝。手下养着几千条枪,靠着控制水道、码头,还有那些灰色地带的银钱过活。走私,设卡,放印子钱,插手地方生意……什么来钱快,他的手就伸向哪里。”
他的叙述平铺直叙,不带感情,像在读一份枯燥的档案。
“叶长风的银行,动不了李参议的根本。但苍蝇腿也是肉,何况这肉是从他眼皮子底下、他惯常认为该流进自己口袋的渠道里分出去的。他自然会不痛快。”苏白笑意冰冷,“不痛快了,就要让人知道。派人去看看,打个电话吓唬一下,都是他的做派,下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