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兰君站在母亲身后,看着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听着那近乎誓言的低语。
雾,更浓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
叶兰君扶着湿滑的岩壁,一步一步向下。雾气在她眼前流动,有时浓得只能看见脚下几步远的石阶。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山谷深处隐约的水声,像是某种亘古的低语。
母亲走在她前面,步伐依旧稳健,却比来时更沉默。
回到停车平台时,车队已经少了大半。只剩下她们来时坐的那辆车,司机站在车旁,见她们回来,默默拉开车门。
何宁玉没有立刻上车。她在平台边缘站了一会儿,望向雾气深处那座新起的坟茔。从这个角度,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妈。”叶兰君轻声唤道。
何宁玉回过神,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某种下定决心的坚定,还有近乎悲悯的温柔。
“上车吧。”她说,转身钻进车里。
叶兰君最后看了一眼雾中的山峦,也跟着上了车。
车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湿冷与风声。车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司机启动引擎,车子缓缓调头,驶向来时的路。
回程的雾似乎淡了些。至少能看清路旁的山崖和偶尔掠过的树影。阳光试图穿透云层和雾气,在天地间投下朦胧的、没有温度的光。
叶兰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色。身体很疲惫,意识却异常清醒。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的片段:帐篷里的香火,黄土落下的声音,母亲抚摸墓碑的手指,还有那句低语——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她忽然意识到,父亲的死,或许不仅仅是一场意外带来的悲伤。它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涟漪,还有深埋湖底的、看不见的暗流与泥沙。
而她们母女,此刻正站在湖边,看着水面动荡,却尚未看清底下正在涌动的到底是什么。
她转过头,见何宁玉已经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但她的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蜷缩,握成拳头。
那姿态,不像休息,更像在积蓄力量。
叶兰君收回视线,重新望向窗外。
车子继续前行,将雾气、新坟,以及今日所有无声的哀戚与暗涌的猜忌,都远远抛在身后。前方,是蜿蜒的公路,是逐渐清晰的城镇轮廓,是她们必须回去、也必须面对的世界。
而这个世界,从今天起,已经不一样了。
雨又开始下了。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打在车窗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很快雨势变大,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像是无数细小的石子。雨刷来回摆动,刮出一片片清晰的扇形视野,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
车子驶入西关老城时,雨小了些,变成绵绵的细雨。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两旁紧闭的门窗。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滴滴答答,永无止境。
西关大屋到了。
趟栊门紧闭,红木大门也关着,门前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昨日吊唁时留下的痕迹。仿佛那些往来的人、那些低语、那些目光,都只是一场梦,梦醒之后,只剩这座沉默的老宅,和宅里两个失去丈夫与父亲的女人。
司机停下车,撑伞过来开门。
何宁玉睁开眼,眼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片清冷的清醒。她下车,没有等女儿,径直走向大门,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发出悠长的吱呀声。门内,是昏暗的厅堂,是尚未撤去的灵案,是燃尽的香烛和冷却的香灰。
还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叶兰君站在母亲身后,看着那洞开的门,看着门内熟悉的、此刻却陌生得令人心悸的黑暗。
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肩头。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