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清单……”何宁玉又翻找出一份表格,上面列着所需建材的名称、规格、数量、供货商。“水泥,指定用南洋牌,标号425……钢筋,要用广钢的特种螺纹钢……”她念着,手指在“供货商”一栏反复摩挲。
那里写着几个公司的名字,有些叶兰君有印象,是何家关联企业常用的名号。
“南洋水泥厂……”何宁玉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何家占了四成股份……广钢那边,柳家——就是你舅母的娘家——有熟人。”
她抬起头,看向叶兰君。台灯的光从下方照上来,在她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眼窝陷在黑暗里,只有瞳孔反射着两点冰冷的光。
“你父亲出事前半个月,写过一份材料抽检申请。”她抽出一张半旧的公文纸,上面有父亲的字迹,申请对即将运抵观音山工地的一批钢筋和水泥进行随机抽样检测,理由是“批次变更,需确保符合设计标准”。
“申请批了。”何宁玉又翻出一张,“这是批复,同意抽检,但要求在不影响工程进度前提下进行。”
“他抽检了吗?”叶兰君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何宁玉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那一沓文件中翻找。纸张哗哗作响,她的动作越来越急,呼吸也变得粗重。最终,她停了下来。
没有找到抽检报告。
“按理说,应该有。”她的声音绷紧了,“就算只是走个形式,也该有份记录……就算没发现问题,也该有符合标准的结论。”
她盯着桌面,目光在那堆散乱的文件上来回扫视,像是在寻找某个被遗漏的角落。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蹲下身,开始拉书桌下方的抽屉。
抽屉有些卡涩,她用力一拉,“哐当”一声,整个抽屉被拉了出来。里面是更杂乱的物品:用秃的铅笔头、旧橡皮、几枚生锈的图钉、一盒受潮的火柴、还有半包未开封的老刀牌香烟。
何宁玉的手在那些杂物中翻找,动作近乎癫狂。火柴盒被捏扁了,图钉散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最终,她的手指触碰到抽屉最深处,一个方形的角落。
她用力一抠,一块活动的木板被掀了起来。
下面是一个隐秘的夹层。
夹层里没有文件,只有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和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
何宁玉先拿起那张纸片,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墨色很新,应该是不久前写的:
“观音山段,地籍有异,需详查。何?”
那个“何”字后面,本应还有内容,却被一道急促的、几乎划破纸面的斜线狠狠涂掉了,只留下一团模糊的墨渍。墨渍的边缘,还有几个被墨水洇开的数字,像是坐标或编号,已难以辨认。
何宁玉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被涂掉的“何”,盯着那团墨渍,许久许久。她的手指捏着纸片边缘,用力到指节发白,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后,她打开了那个绒布盒子。
里面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只有三样东西:一枚生锈的铁路道钉,一块不规则的黑褐色矿石,还有一张褪色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父亲和母亲。背景像是某个大学的校园,梧桐树正茂盛。父亲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几本书,侧头看着身旁的母亲,笑容明亮。母亲则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学生裙,短发,微微仰着脸,也在笑,眼睛弯成月牙。两人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但眼神交汇处,有种那个年代特有的、含蓄而明亮的意气风发。
何宁玉看着照片,整个人忽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