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桢生前,也喜欢关起门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发现问题,写报告,走流程,相信制度,相信程序。可结果呢?”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何宁辉脸上:“结果是他死了。死在一片被标记为高风险、但他亲手加固过的山体下。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死后,所有的疑问,都被一句意外轻轻带过。”
何宁辉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惊愕与某种更深沉情绪的神色。他也站起身:“宁玉!你……你这是在怀疑什么?难道你认为仕桢是被人害死的不成?!”
“我不知道。”何宁玉直视着他,眼神像两块冰冷的黑玉,“我只知道,有些事不对劲。从材料到施工,从地籍到审批,到处都透着不对劲。我只是把看到的不对劲写出来,至于别人怎么想,那是别人的事。”
“不对劲?”何宁辉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沉重的压迫感,“哪里不对劲?你说清楚!”
“我说不清楚。”何宁玉摇了摇头,语气里第一次透出一丝疲惫,“我要能说清楚,就不会只写一篇不痛不痒的文章了。但我可以查。一点一点,慢慢地查。”
“查?”何宁辉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查什么?怎么查?宁玉,你清醒一点!仕桢走了,我们都很难过,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把所有人都想成坏人,把什么事都看成阴谋!”
“我没有把所有人都想成坏人。”何宁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更冷了,“我只是不相信,意外两个字,就能解释所有事。”
兄妹二人对视着。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窗外的蝉鸣显得格外聒噪。阳光从满洲窗射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五彩的光斑,那些光斑微微晃动,像是水面破碎的倒影。
叶兰君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母亲挺直的背影,看着舅舅铁青的脸色,看着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却分明存在的裂痕在迅速扩大。母亲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开表面温情脉脉的家族面纱,露出底下冰冷坚硬、各自为营的实质。
许久,何宁辉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脸上的怒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宁玉,”他的声音沙哑了许多,“听兄长一句劝。到此为止,好吗?把文章撤了,或者发个声明,就说是一时激愤,考虑不周。后续的事,我来处理。仕桢的抚恤,你和兰君今后的生活,何家不会不管。但别再写这些了,别再查这些了。对你没好处,对兰君更没好处。”
这话说得诚恳。但连叶兰君都听得出,那是一种交换,一种用沉默和服从,换取今后照拂的交易。
何宁玉也听出来了。
她看着兄长,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却异常清晰地摇了摇头。
“多谢兄长好意。”她说,“但文章我不会撤,该查的,我也不会停。”
何宁辉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最后一点温情的假面,也被撕掉了。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宁玉,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拉开趟栊,大步走了出去。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震得窗棂上的彩色玻璃微微作响。
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
何宁玉依旧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阳光透过五彩玻璃,在她月白色的旗袍上投下斑驳的光晕,那些光晕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叶兰君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她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许久,何宁玉才缓缓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那簇冰冷的火焰,燃烧得比刚才更加旺盛。
“你看,”她轻声说,像是在对女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这就是那好兄长。连听我说完的耐心,都没有。”
她走回太师椅前,坐下,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也好。”她喝了一口冷茶,目光投向窗外炽烈的阳光,语气平静得可怕,“这样,倒也干脆。”
叶兰君看着母亲。她想问些什么。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问。
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没用。母亲已经走上了一条路,一条她自己选择的、充满猜忌与敌意的路。而这条路上,没有回头。
窗外的蝉,叫得更响了。
聒噪,刺耳,像是为这场短暂而决绝的对峙,奏响了一曲毫无怜悯的、盛夏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