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叶兰君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只是……岭南大学已经寄来了录取通知,我很快就要去注册。开学后,恐怕难以每日往返城西照料母亲。不知家里……能否暂时派人,或者帮忙安排一位可靠的人,在医院照看一二?不需要太久,等我安顿下来……”
这是她最后的,也是最实际的请求。钱或许难,但出个人,搭把手,对于一个家族而言,总该不是无法逾越的难题。
周蕴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叶兰君的手背,那手柔软温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傻孩子,说什么见外的话。”她的声音依旧柔和,“你母亲的事,我们怎么会不管?只是……”她面露难色,“你也知道,公馆里人手就这么多,老周要管里外,阿彩她们各有活计,都走不开。你伯父病着,离不了人。我自己……最近也总是头晕,医生说是气血亏虚,得好好养着,不能劳神。”
她看着叶兰君,眼神充满歉疚与疼惜:“不是伯娘推脱,实在是……抽不出合适的人来。况且,你母亲那种病,寻常佣人也照料不了,得是懂护理、有耐心的人才行。这样的人,一时半会儿,哪里去找?”
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叶兰君不再说话。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上。旗袍的藏青色料子,在午后明亮的光线下,显出一种陈旧而疲惫的质感。
客厅里又是一阵沉默。茶香渐渐淡去,点心精致的模样也显得冰冷。
良久,周蕴秀站起身,走到靠墙的多宝格前,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素白色的信封。信封不厚,平平整整。
她走回来,将信封轻轻放在叶兰君面前的小几上,就摆在那碟未动的枣泥糕旁边。
“这点钱,你先拿着。”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和与关切,“虽然不多,但总能应应急。你马上就要开学了,添置些学习用品,做几身像样的衣裳。你母亲那边……你也别太逼自己,慢慢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
她顿了顿,看着叶兰君低垂的侧脸,语重心长:“兰君,听伯娘一句劝。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自己的路走好。把书读出来,将来有个好前程,这才是对你父亲、对你母亲,最好的交代。其他的事……尽力就好,别太钻牛角尖。”
命。
又是这个字。
叶兰君抬起眼,看向那个素白的信封。
信封口没有封死,能隐约看到里面纸币的厚度。很薄。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光滑的信封表面,一片冰凉。
那凉意顺着指尖,丝丝缕缕,渗进皮肤,渗进血脉,一直凉到心底。
她拿起信封,没有打开看,只是握在手里,缓缓站起身。
“多谢伯娘。”她低声说,再次屈膝行礼。
“一家人,说什么谢。”周蕴秀也站起身,脸上依旧是那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这就走了?不多坐会儿?吃了晚饭再回吧?我让厨房加两个你爱吃的菜。”
“不了。”叶兰君摇头,“还要赶回城西。”
“那……路上小心。”周蕴秀不再挽留,亲自送她到客厅门口,“老周!送送小姐!”
老周应声而来,恭敬地引着叶兰君向门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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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兰君走出叶公馆的黑铁门时,太阳已经西斜。
沙面岛依旧宁静,绿荫如盖,建筑沉默。她沿着来时的青石板小径慢慢走着,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素白而轻薄的信封。
走到沙面桥头时,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叶公馆米黄色的身影掩映在树丛后,只露出一角拱廊和深灰色的屋顶,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愈发沉静、遥远,像一座坚固而美丽的堡垒,将自己与外界所有的困顿与风雨,温柔而决绝地隔离开来。
江风吹起她额前的刘海,带着转秋的寒意。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个被捏得有些发皱的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只有薄薄几张纸币。面额中等,加起来,或许够母亲几天的药费,或许只够她自己添一件御寒的冬衣。
她想把这钱和信封撕成碎片,但想到那病院中的白墙,想起母亲,想起录取通知书。她的手再次攥紧,心头那被钝刀磋磨的痛感再次溢出。
良久,她钱收入包里,然后扶着冰凉的桥栏,望着江水东去,久久未动。
暮色彻底笼罩了天地。对岸的灯火越来越密,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沙面岛上的路灯次第亮起,在麻石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转身,走下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