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是飞机,有时是高铁。频率高到她怀疑过他是不是既不上课也不工作,后来她才知道,他是把能推的饭局、能挪的拍摄、能挤的时间全挤了出来,攒成一张又一张车票,穿过大半个国家,来到她面前。
每次来之前,为防扑空,他都会提前一天发消息。她每次也会去接他。
每次见面,他手里都捧着花。各种各样的鲜花,有时是郁金香,有时是洋桔梗,经过长途依然娇艳欲滴,显然在途中受过很好地照顾。
偶尔她问他怎么又带花,他说路过。她当然不信,但也没拆穿。
有一次,他带了一大束红玫瑰。
沈以疏站在出站口,看见他捧着一大捧热烈到近乎张扬的红玫瑰朝她走来,整个人都惊了。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甚至有小姑娘捂嘴笑。她赶紧迎上去,震惊表示,“这么大啊?”
唐誉之似乎也觉得有点夸张了,但还是有理由,“老板说女生都喜欢热烈点的颜色。”
沈以疏抱着那束几乎要把她淹没的玫瑰,花瓣蹭着她的下巴,香气浓得有点发晕。她想了想说,“我喜欢一支支的那种。好插,不浪费。”
后来他果然只会带一支,只有在她生日那天,那一支才会变成满怀的热烈。
他来得多,沈以疏便也投桃报李地去看他。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没课的下午,但只要她去了,他也会提前准备花。
她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浪漫。
或者说,她不知道他骨子里原来藏着这样的浪漫。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他毒舌、冷淡、对谁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连笑都吝啬。可现在,他会对着她笑。
那种冰雪融化,像春风一样温柔的笑容。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这样笑的,也不知道他是只对她这样笑,还是做了公众人物后戴上的假面具。她不敢问,怕问了,他又不笑了。他笑起来可太好看了。
到了这个份上,沈以疏若还能守住心防,恐怕连清心寡欲的高僧都要自愧不如了。
她自认不是恋爱脑,可每每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从最开始到最新,看着那些对话从生硬客气变成如今的模样——她会发语音撒娇,他会回文字但带着语气词;她发一堆废话,他每条都回;她发“我想你了”,他隔几秒回一个“嗯”,然后第二天就出现在她面前。
这不是男朋友是什么?不是男朋友,谁会这样?
可他不说。他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从来没有问过“要不要在一起”,于是她开始反复试探——
“誉誉,你是不是对每个女生都这么好?”
“没有。”
“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的回答是,“大概是因为,你也喜欢下雨天吧。”
“誉誉,你觉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像在谈恋爱?”
他只是反问,“像吗?”
她也不敢追问,讷讷道,“不知道随便问问……”
可心里却在想:像啊,怎么不像?你每周末飞来看我,每次都带花,叫我“以以”,摸我的头,牵我的手过马路——这不就是谈恋爱吗?
很多次,她都忍不住说,“誉誉,你会把我阈值拉高的。”
“你现在这么好,万一把我惯坏了,你又不给了怎么办?”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你会一直送我花吗?”
唐誉之的回答是,“这朵已经在你手里了。以后的,以后再说。”
后来她才知道,那时候他是在给未来留期待,而她只听出了不敢承诺的犹豫。
大三那年秋天,沈以疏接到了沈母的电话。妈妈的声音很平静,说他们离婚了。
沈以疏握着手机,站在宿舍走廊的尽头,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红得像一团团火焰,烧在她视线里,她却只是平静地说了句“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她请假回家,刚到玄关,便听到父母的声音从半掩的卧室门里传出来,平静得近乎冷漠——
“小疏的抚养权就不用讨论了吧。”
“那她跟谁?”
“她都成年了,不用管了。”
“我顶多给她点钱。”
“嗯也别找我,我那边也没地方。”
十八岁,法律上的成年人,不需要争夺抚养权,也没有人愿意要。
沈以疏没有推门进去,大吵大闹是小孩子的权利,她早已过了对父母期待的年纪。她只是听完这段简短的关于她去向的对话,轻轻离开了这个家。
天已经黑了。她拖着行李箱走在街上,秋天的风把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她想起小时候,想起母亲帮她扎辫子的手,想起父亲把她扛在肩上看烟花的样子。那时候她以为这个家永远不会散,以为他们是爱她的。可烟花会散,手会松开,头发会长长,然后被自己扎起来。
沈以疏忽然很想听唐誉之的声音,很想见他。
于是翌日一早,她就买了去唐誉之学校的票。他把详细的课程表发给过她,她知道这周他有课,所以没有告诉他,想给他一个惊喜,也是想给自己一个答案——
一个确定的,戳破默契的答案,一个能让她在这样冰冷的时刻抓住的东西。
沈以疏到了他的学校,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教学楼。她就站在花坛边等,风吹得她头发乱成一团,她也不理,就那么站着,偏执地练习着想问的问题。
终于,她看见他和谢捷言从楼里走出来。
谢捷言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胳膊搭在唐誉之肩上,说着什么。
沈以疏刚要迈步走过去,忽然听见谢捷言的话,“……那沈以疏呢?你觉得她怎么样?”那语气是搞怪的,带着打趣的意味,像是在调侃某种心照不宣的事。
然后她望见唐誉之的脸上浮起一丝为难,眉心动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思忖。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开了口,“一无是处,像个笑话。”
风从耳边刮过去,把剩下的声音都卷走了。
沈以疏怔愣地杵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那八字评价,清清楚楚,反反复复。
“一无是处,像个笑话。”
她忽然想笑。笑自己自作多情,笑自己傻得可以。
她以为父母是爱她的,以为他嘴硬心软,以为那些花、那些笑容、那些温柔都是真的。可到头来,父母不要她,他在背后说她“像个笑话”。
原来全世界没有一个人爱她。
她站在花坛边,看着那两个身影越走越远。谢捷言还在说什么,唐誉之微微侧着头听着,唇角甚至温柔地扬了一下。
原来那扬的笑,也只是他习惯性的表情,对谁都一样。
仿佛一个等了很久的结局,终于迎来尾声。
她没有冲出去质问,已经够难堪了,不想再让自己更难堪。
也许,唐誉之早就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只是在故意玩弄她。那些花,那些温柔,大概都只是他看一个“一无是处”的女生,像飞蛾扑火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凑过来,那种闲来无事的消遣吧。
她忽然想起沈母那句“她都成年了”——是啊,她都这么大了,该学会不被骗了。
也该学会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