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此刻,镇魂宗的主峰,问心大殿内。
大殿的门紧紧闭着,厚重的金丝楠木门将外面的阳光与微风彻底隔绝,殿内点着十二盏长明宫灯,光线昏黄而庄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凝神香气味,却丝毫无法抚平此刻殿内剑拔弩张的焦灼气氛。
大殿正中央的紫檀大案上,凌乱地堆放着几百份刚刚批阅完毕的试卷,以及一份尚未盖上宗主印鉴的空白卷轴——那便是决定弟子命运的凌云金榜。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案几上的紫毫笔都跳了跳。
镇魂宗大长老天枢子,一位胡须雪白,满脸沟壑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此刻正涨红了老脸,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盏发出“哐当”的脆响。
“宗主!老朽坚决不同意将宋春归的名字列入凌云金榜!更不同意让她进入前十名!”天枢子吹胡子瞪眼,指着那份名单草案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坐在上首的宗主沈长庚,一袭藏青色长袍,面容依旧温润如玉,他手里端着那盏似乎永远也喝不完的清茶,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大长老息怒。宋春归在武考中,一击碎裂测星石,那份技的纯熟与力道,您在洗剑台上也是亲口给了甲等上的。她为何不能入榜?”
“技是甲等上不假,老朽不否认她那身怪力!”天枢子气得胡须乱颤,毫不退让,“可是修仙界看的是什么?是灵力!是法!宗主您看看她的文考卷子和灵力测试!”
天枢子一把抓起桌上宋春归那张画着王八的考卷,痛心疾首地抖得哗哗作响:“文考,满分一百,她选了一堆丙,勉强蒙对了二十分!武考的法,测星石连一丝灵光都没亮起!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凝气境!”
“宗主莫不是还以为现在的修真界是二十年前?现在的修真界那是邪浊横生,怨气冲天的炼狱!让一个连护体罡气都没有的凝气境丫头下山历练,这不是去斩妖除魔,这是去给邪浊当点心送口粮!宗主,您这是护犊心切,却是在推她去死啊!”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大殿内回荡,几位原本保持中立的长老也纷纷点头,面露赞同之色。
“大长老此言差矣。”
坐在右侧末座的六长老开阳子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他摸着下巴上精心修剪的山羊胡,眼神闪烁,“宋师侄虽然灵力低微,但毕竟是宗主的亲传师侄,这要是连个下山名额都捞不着,传出去岂不是让外人看了咱们镇魂宗的笑话?”
开阳子话锋一转,图穷匕见:“不过,若是要论这金榜的头名,老朽认为,还是非我座下弟子张晓莫属。张晓虽然在测星石上未尽全功,但那一手叠浪剑法已具火候,破浊境后期的修为更是实打实的。让他带领这二十名弟子下山,方显我大宗风范。”
开阳子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他可以顺水推舟让宋春归去凑个数,就当卖宗主一个面子,但张晓的头名位置绝对不能动摇,这关乎他第六峰的资源分配和脸面。
一直站在角落阴影里,负责整理卷宗的祁司元,听到开阳子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巨大无比的白眼。
张晓?那个花五颗灵珠买答案才勉强文考及格的蠢货?
让他带队,怕是整个小队都要全军覆没了。
三天前,藏书阁,
“咳咳……祁姑娘!”
一道刻意压低的男声从半掩的木门外飘了进来,祁司元迅速换上了一副让人如沐春风的职业微笑,转头看向来人:“张师兄,可是来寻书的?”
来人正是六长老座下的得意门生,张晓。
此人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内门弟子月白长袍,衣袂飘飘,手持一把玉骨折扇,下巴微微扬起,好一副不染红尘,仙风道骨的翩翩佳公子模样。
镇魂宗一主峰,六次峰,主峰归宗主沈长庚所有,六位长老各占一峰。
每年学堂的凌云大考,不仅考核弟子们“道、术、技、法”,更是各峰长老暗中较劲,争夺资源与颜面的无硝烟战场。
因此,哪怕是张晓这样平时眼高于顶,走路带风的内门精英,临近大考也不免被卷得心浮气躁。
此刻,这位仙风道骨的张师兄正像做贼一样,贼眉鼠眼地四下打量着空荡荡的藏书阁,在确认再无旁人后,他这才将腰板挺直了些,“唰”地一声收起折扇,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慢吞吞地开口:
“那个……我听峰里相熟的师弟们说……祁姑娘这里,今年又推出了新的……‘辅导材料’?”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带着一丝清高之人的扭捏,却还是将此行的目的表达了个透彻。
祁司元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双凤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她也不接话,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张晓被她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咽了口唾沫,强行挽尊道:“大家都是同门,也都是为了在凌云试上拔得头筹,好扬我镇魂宗威名嘛。祁姑娘,你看……”
“啊,张师兄说的是呢。”祁司元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眼神无辜,“都是为了勤勉向学,光耀门楣。那不知张师兄是想要我整理的《各峰长老喜好与避讳笔记》呢,还是想要这本《历年考题深度解析与押题》呢?”
张晓一听这慢条斯理的推销,终于是端不住高人的架子了,他急得一跺脚,原本白净的面皮涨得通红,压低声音急切道:“哎呀!祁姑娘!明人不说暗话,你是聪明人,你知道我说的根本不是这些死记硬背的东西!”
祁司元眉头微蹙,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盛满了不解与求教的真诚:“那真是我愚钝了,还请张师兄明示,您到底想要什么呀?”
被这双看似清澈实则狡黠如狐的眼睛盯着,张晓一时竟分不清她是真糊涂还是装傻充愣,他心底一横,咬牙切齿,几乎是用气音吐出了两个字:
“答案!凌云试文考的,答、案!”
“噢——!”祁司元恍然大悟地拉长了语调,唇角勾起一抹极具深意的笑容,“原来张师兄是想走捷径,要答案啊!”
张晓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扑上前,想去捂她的嘴,连声“嘘”道:“小点声!小点声我的姑奶奶!天机不可泄露啊!”
祁司元像只灵巧的狐狸般后退半步,轻松避开了他的手,她眼神里满是促狭,随后变戏法一般,从身后那乱成一座小山的书桌底下,慢条斯理地抽出了一卷被红绳死死系着的羊皮纸,在张晓眼前不轻不重地晃了晃。
张晓的眼睛立刻看直了,甚至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祁司元微微一笑,红唇轻启,吐出了一个让张晓心碎成渣的价格:
“诚惠,五颗灵珠,概不赊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