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那层薄如蝉翼，千疮百孔的皮肤，众人甚至能看到里面那具因为常年卧床而严重畸形萎缩得如同婴儿般大小的黑色骨架。

宋春归提着霸王枪，缓缓走到那团肉球前，枪尖点地，没有进攻，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

“饿……”

一丝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呻吟，从那团肉球里传出。

孙耀祖那双原本被肥肉挤得看不见的眼睛，此刻因为脂肪的消失而凸显了出来，那是两颗浑浊的充满了红血丝的眼球，他看着宋春归，看着她身后那轮正在升起的真实的朝阳。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由于□□被彻底消耗殆尽，他那被脂肪和狂妄包裹的灵魂，终于被迫接触到了现实。

他没有成仙。

他没有把荆棘踩在脚下。

他甚至连一个正常的凡人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躲在父母的血肉里，做着春秋大梦，最终因为无法适应哪怕最轻微的现实走动，而被自己活活饿死的废物。

萧聆叙叹了口气走上前去，白色的靴子踏过满地发黑的油脂，停在了孙耀祖的残骸前，他周身那股冰冷的剑气已经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御灵司特有的深邃而悲悯的幽蓝灵光。

“他虽然化为了邪浊，但本源依旧是人的妄念，他快死了，但在死之前，他的灵魂被困在那个执念中，若是就这么散了，只会化作生生世世在原地打转的饿鬼。”

萧聆叙半蹲下身，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我来度他。”

众人都静了下来，屏住了呼吸。

萧聆叙的指尖，轻轻点在了孙耀祖那颗已经萎缩变形的头骨眉心。

“嗡——”

一道冰蓝色的涟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荡开，在这一瞬间，萧聆叙强行切入了孙耀祖那濒临崩溃的走马灯中。

在萧聆叙的视野里，周围恶臭的废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金灿灿的在阳光下翻滚的麦浪，微风拂过，满是好闻的泥土和麦香。

在麦田的正中央，一个皮肤黝黑，肩膀宽阔的年轻汉子，正挥舞着锄头，汗水顺着他结实的肌肉流淌下来，滴进土里，他不嫌累，干完活后，他憨笑着挑起两桶清冽的井水，快步走回那个虽然破旧但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农院。

院子里，一对满脸皱纹的夫妇正笑着为他擦汗，往他手里塞热腾腾的粗粮饼。

“爹，娘，等秋收了，卖了粮食，我给你们一人扯一身新棉衣！”

是孙耀祖。

那时的孙耀祖，眼睛里有光，那是一个朴实的农家子弟对生活的盼头。

萧聆叙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原来，这个后来变成吃人肉山的怪物，曾经也是一具脚踏实地的，用汗水浇灌土地的鲜活肉身。

直到那一天。

一个瞎眼的云游算命先生路过村口，喝了孙耀祖一碗水，算命先生摸了摸孙耀祖的骨相，突然大惊失色，当着全村人的面跪倒在地：

“天罡星降世！贵不可言，贵不可言啊！公子乃是天命之子，日后注定是要白日飞升，执掌乾坤的命格，这等仙骨，怎能在这泥水里磋磨？”

这句话，像是一滴见血封喉的毒药，滴进了一碗原本清澈的水里。

萧聆叙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

他看到孙耀祖扔掉了手里的锄头，他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双手，原本踏实的眼神里生出了迷茫和雀跃。

“我是天选之子……我注定要成功的！”

从那天起，麦田荒芜了，他把自己关进了村里最好的宅院，躺在了那张雕龙画凤的床上，他不再下地，不再流汗。

他深信不疑，既然命运已经安排好了我未来的辉煌，那我为什么还要努力？我只需要在这里等着，等那个命中注定的吉时，等仙人的车架来接我。

萧聆叙看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孙耀祖的身躯在床榻上像发酵的死面一样膨胀，而窗外，他的老父母为了供养这个天命之子，累得脊背弯成了弓，咳出的血染红了扁担，最终化为了两具枯骨。

可是躺在床上的孙耀祖，却用肥肉堵住了耳朵，心安理得地想：“这是上天在考验我，等我飞升了，我会补偿他们的。我只需要时间的，他们要相信我。”

走马灯的画面轰然破碎，化作一片无垠的黑暗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