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死寂,像是一块吸饱了腥臭泥水的破旧毡布,沉甸甸黏糊糊地死死捂在每一个人的口鼻上。
窗外的阴风越发凄厉了,紫黑色的浊气在破败的村落上空翻滚纠缠,犹如千万条毒蛇在交尾。凛冽的寒风穿过漏风的茅草屋顶和残破的窗棂,发出类似于荒冢孤魂般的“呜呜”咽泣。空气中那股长年累月散不去的霉味穷苦农户家特有的陈年酸腐味,混合着劣质草药熬干后的苦涩,直往人的肺管子里钻,闻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宋春归听着季景佳掷地有声的话,猛地抬起头,
这位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与圆滑的天机阁少主,此刻却没有用往常那种讲究的少爷做派,也没有摇晃他那把带着清心咒的白玉折扇。
他缓步走到桌前,拉过另一条破板凳,在宋春归的对面坐了下来。
季景佳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桃花眼,此刻如同两口深不见底冻结了万载玄冰的古井,透着一种看穿了世间一切阴暗的理智。
“你觉得如果我们拔剑,就像是断人活路的伪善之徒。”
季景佳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那是因为,你被归尘派这种隐蔽恶毒的骗局给彻底蒙住了双眼。”
他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宋春归的眼睛:
“宋春归,你忽略了一个最核心的本质——他们真的有选吗?”
“任何一笔干干净净的买卖,首要的前提是:交易的双方,都有说‘不’的底气。”
季景佳的手指猛地指向那张《舍身度厄文书》:
“你再仔细看看这上面的自愿二字。当一个庄稼汉面临‘我不吞这颗毒药,我老娘和妻儿就会活活饿死病死’的绝境时,他其实根本没有选择。这不叫和气生财,这叫趁火打劫,叫乘人之危。”
“这就好比一个人马上就要渴死在沙漠里了,归尘派手里端着一碗水,条件是:你把你的命你的骨血卖给我做炼丹的灵材。赵大牛为了让妻儿喝上一口水,他磕头答应了。你能把这叫作自愿买卖吗?”
季景佳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把人在走投无路之下的泣血哀求,粉饰成心甘情愿的交易,这就是归尘派这帮老畜生最令人作呕的伪善。”
宋春归愣住了。
她看着季景佳,脑子里那团乱麻似乎被这番话扯出了一根尖锐的线头。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是被逼到绝境的,”宋春归眉头紧锁,依然没有完全挣脱那个逻辑的怪圈,“可他终究换来了银子,让他娘喝上了参汤啊。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也是为什么,这种将大活人当做交易的勾当,无论在哪个正道宗门,都必须被唾弃的原因。”
季景佳霍然站起身,在狭窄的屋子里踱了两步,
“宋春归,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人命可以换钱,血肉可以被明码标价这种事被默许甚至被奉为规矩。”
“那么,人,就不再是活生生的人了。”
季景佳猛地转过头,一字一顿地吐出残酷的话语:
“人,变成了物品。”
“变成了像玄铁灵草一样,可以被成批收割,等价交换的货物。”
他走到宋春归面前,目光沉沉:
“一旦活人变成了货物,变成了可以用来向四大宗门换取海量灵珠的资源。归尘派就会生出一种可怕的贪婪。”
“你以为赵大牛的穷,他娘的病,全是天灾吗?是运气不好吗?”
季景佳猛地指向一直蹲在角落里正用指尖捻碎一点残余药渣的苏隐,“小隐,你来告诉她。你刚才看那张大夫开的方子,还有这屋子里的熬药砂锅,查出了什么?”
苏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赵大牛的娘,得的根本不是什么需要老山参吊命的恶疾。”
苏隐的声音清脆,“我验了药渣和那张废弃的诊方。他娘只是因为长期吸入这盲区边缘的微量浊气,导致了普通的肺络郁结和风寒入骨。这种病,放在药王谷,甚至不需要开炉炼丹,只需要几钱最普通的半夏和陈皮熬制,不出半个月就能彻底根治。成本,绝不超过十个铜板。”
季景佳又说道,
“但是,这片区域里,所有的药铺所有的坐堂郎中,背后都是归尘派在把持。”
轰——
这句话,犹如一道在九天之上蓄力已久的狂雷,直接在宋春归的脑海里在所有人的耳膜上轰然炸响。
宋春归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一阵发毛,起了一身的白毛汗:“你的意思是……”
“听懂了吗?”
季景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彻骨寒意:
“这就是把人当成物的最终恶果。”
“当归尘派发现,花区区一百两白银买一个活人去炼制浊核,能向我们四大宗门换来灵珠时,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绝不会去护佑这片土地的凡人。他们更不会去根治村民的疾病。相反,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样,暗中动手脚,去这片土地上制造出更多的穷人和绝症患者。”
季景佳修长的手指在八仙桌上重重地叩击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骨髓上:
“他们故意抬高药价,把十个铜板的草药,炒到十两银子一根的老山参须。他们垄断生存的口粮,堵死穷人所有的活路。他们把原本能治好的小病,硬生生拖成家破人亡的绝症。”
“因为,只有当这些凡人穷到吃不起糠秕病到看不起大夫,被逼到真正的十死无生之境时。归尘派那一百两银子的恩赐,才能顺理成章地递出去。这些走投无路的村民,才会感恩戴德地吞下毒药,心甘情愿地变成他们砧板上的鱼肉。”
“赵大牛以为自己做了一个伟大的决断,以为归尘派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但他到死都不知道,正是那个微笑着递给他银子的仙长,亲手掐断了他所有活下去的生路,把他逼进了这个只能卖命的屠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