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在藏书阁里看遍了史书列传。凡间遇到灾荒年景,朝廷开仓放粮,底下的贪官污吏为了捞钱,就在米里掺一大半的沙子和观音土。那些快饿死的灾民,明知道吃观音土会腹胀而死,为了多活两天,也只能和着血泪咽下去。”
祁司元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掷地有声:“如果这个时候,有一个从小吃着纯□□米长大的御前侍卫,突然发现他吃的白米,是那些贪官从灾民的口粮里克扣出来的。你们说,这个侍卫该怎么做?”
“是把自己饿死,以死谢罪,去阴曹地府给灾民赔不是?”
祁司元猛地指着宋春归脚边那杆沉甸甸的惊蛰霸王枪,厉声喝道:“错。大错特错。”
“死的凭什么是他!”
“他该做的是,吃饱喝足,然后拿起他手里那把被白米饭喂出来的锋利无比的钢刀,去把那些贪官污吏的脑袋一个个砍下来。去把那吃人的粮仓大门,给老百姓砸个粉碎。”
“该死的人一个都没死,他凭什么死!”
“他不仅要活着,还要好好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让冤孽平息,才能让天理昭然!”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宋春归和季景佳双耳嗡嗡作响。
祁司元蹲下身,直视着宋春归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放缓,却字字如铁:“阿春。你吃了,季少爷也吃了。这修真界上上下下,但凡有点修为的,谁没吃过这沾血的灵珠?这是这世道强加给你们的原罪,洗不掉的。”
“你觉得愧疚,是因为你良心未泯。但愧疚除了折磨你自己,没有任何用处。”
祁司元又看向了季景佳,“少爷,你还记的你在祥和村和春归说过什么吗?”
季景佳抬头一愣,
“这世界上最消耗人的不是做事情本事,而是做事情前的犹疑和踌躇。”
祁司元伸出有些脏兮兮的手,握住宋春归那微微发颤的肩膀:
“你们从这桩丑恶的买卖里得到了好处,你有了这副金刚不坏的肉身,季少爷有了富可敌国的资源。这些,确实有可能是那些穷苦凡人拿命堆出来的。”
“如果你今天因为觉得脏,就把这身力气废了。那赵大牛他们,才是真真正正地白死了。”“你们要做的,不是逃避,不是恶心自己。”祁司元眼底闪烁着明亮的光芒,“而是要用这具他们用血肉铸就的身体,用你们手里掌握的一切,去当这个烂透了的世道里,最硬的那块绊脚石。”
“这吃人的规矩养肥了你们,你们就该做那把反噬的刀,去把这定规矩的桌子给掀了。”
山风吹过,篝火“呼”地一下窜高了一截。
宋春归呆呆地看着祁司元,手里的干粮饼子散发着粮食最原始的香气,烫得她掌心发红。
一直沉默的萧聆叙,此时也缓缓睁开了那双异瞳。
他看着火光中的宋春归,清冷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度化世人的慈悲与决绝:“佛家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因果既然已经结下,与其在泥潭里哭泣自己一身脏污,不如带着这一身泥泞,去趟平前面的荆棘。”
“你的枪,以前是为了你爹娘为了你大师兄而挥的。”萧聆叙的目光落在惊蛰那乌黑的枪杆上,“从今天起,它不仅是你的兵器,它也是赵大牛,是这片绝地上无数个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凡人,留在你手里的讨债符。”
“他们没有力气掀桌子,你替他们掀。”宋春归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起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手上的泥垢和血痕交织在一起,确实很难看,很不干净。
但是,这双手里蕴含的力量,却真真切切地流淌在经脉里。
是啊,吐出来有什么用?
废了自己,归尘派明天依然会去其他的村子,发下一百两银子,带走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只有去砸烂那口吃人的鼎,才能让悲剧不再重演。
“咯……咯咯……”宋春归缓缓收拢五指,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她将那块干粮饼子送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粗糙的粮食在口腔里咀嚼,有些剌嗓子,她却咽得用力。
宋春归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污。
那双曾经因为得知真相而迷茫破碎的杏眼里,此刻仿佛经历了一场焚天灭地的大火,所有的软弱自怜都被烧成了灰烬。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破真相后,纯粹沉重的坚毅。
她弯下腰,单手抓住了惊蛰霸王枪的枪杆。
“嗡——”沉重的玄铁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仿佛感受到了主人心境的蜕变。
“阿元,你说得对。”
宋春归单臂提起霸王枪,枪锋斜指着地面,她看着篝火旁的众人,嘴角咧开一个坚硬的弧度:“既然这身肉长在了我骨头上,那我就带着他们一起去讨债。”
“谁要是敢拿活人当买卖做,我就用这杆枪,把他的脑壳砸进他的胸口里。”
她转过头,看向依然靠在树干上的季景佳。“少爷,别像个受气包似的靠在那儿了。”
宋春归挑了挑眉,“你不是天机阁的少主吗?你不是最会算账吗?既然你娘觉得这是为了大局,那咱们就去给她算算这无间厄土的烂账。”
季景佳愣了愣。
他看着火光下那个挺直了脊梁仿佛脱胎换骨般的少女。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十几年在天机阁里学到的那些权谋隐忍,在这股近乎野蛮的生命力和责任感面前,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季景佳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把白玉折扇重新插回腰间。他站起身,虽然那件流云衫已经破烂不堪,但他身上的那股属于世家公子的骄傲,却以另一种更加深沉的姿态回到了他的身上。
“好。”季景佳那双桃花眼里,重新燃烧起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夺目的光芒,
“既然我们都是吃了这口饭的既得利益者,那我们就做掀翻无间厄土的叛徒。”
“我要用天机阁的钱,天机阁的阵法,把这吃人的规矩一条条挖出来,砸个稀巴烂。”
“算我一个。”苏隐默默地举起了一只手,小脸上毫无波澜,“药王谷的方子被他们拿去害人。我得把配方找回来。顺便,给那些幕后黑手试试我新调配的千机蚀骨散,不收他们钱。”
萧聆叙站起身,修长的手指拂过腰间的霜骨剑柄,异瞳中幽光流转:“厉鬼未平,自当同行。”
夜风吹过山坳,篝火烧得正旺。
五个原本只是为了下山寻找线索历练己身的少年,在这片远离人烟的荒野中,完成了他们人生中痛苦却也深刻的一次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