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快步离开喧闹的主街,转入一个空旷静谧的深巷。
季景佳从流云袖中掏出一只精致的木头蝴蝶,那蝴蝶薄如蝉翼,在从袖子中跑出来之后,竟然在没有灵力催动的情况下,翅膀微微一震,朝前飞去。
“走。”季景佳一招手,紧跟其后。
五人跟着木引蝶穿街过巷,步履匆匆。街道上的行人似乎都没有发现这五个神色冷峻的外乡人。一直追到城门口,那只木引蝶慢慢向上飞起,顺着巍峨的城墙,直接飞到了城楼的顶层,随后融入了一片虚无的天空中,消失不见。
“总算知道为什么你们天机阁叫天机阁了。”祁司元仰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城楼,若有所思。
“怎么说?”宋春归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问道。
“这不就是空中楼阁吗?”
季景佳此刻满心都是查清阵法异样和寻找张晓的下落,没理会祁司元的调侃。他直接走到城墙根部的一处虚空,正要抬脚。
苏隐冷不丁走上前去,一把拽住了季景佳的衣角,那双空洞的大眼睛认真:“跳楼会死。我们现在没有灵力。”
季景佳颇有些无奈,他没有解释,而是直接抬脚踏了上去。预想中的坠落并没有发生,他脚下仿佛踩着一层看不见的琉璃,稳稳地站住了。
季景佳一摊手,似乎在说:“如何呢?”
萧聆叙紧跟其后,步伐沉稳。
五人顺着这看不见的阶梯,慢慢向上走去。
宋春归低头一看,城楼下的人都在繁忙地做着各自的事情,完全没人注意半空中正有五个人在登天。
随着越走越高,城楼下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不像是从高处俯瞰,反倒有种隔着一块毛玻璃看世界的感觉。
宋春归感觉自己仿佛走进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瓶子里,原本在城内消失的灵力,此刻竟然开始一丝丝地充盈起来,但伴随而来的,是一种强烈的压缩感。
终于,下方的烟火人群彻底看不见了,他们似乎穿过了一层屏障,走进了另一个被隔绝的世界。
“这就是天上的世界吗?那我现在算是仙女了吗?”祁司元矫揉造作地撩了一下头发,却无人理会。
宋春归心里记挂着张晓的安危,忍无可忍,直接从背后一脚蹬了过去。
“哎呦。”祁司元踉踉跄跄地向前跑了几步。突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才还做作的表情瞬间消失。她急急忙忙地倒退回来,一把躲到宋春归宽阔的后背处,伸出手指,指向了前方的迷雾。
季景佳立刻回头。
只见在眼前那片翻滚的浓雾中,静静地伫立着一个黑色的人影。那人影高大异常,就那么死死地站在那里,不出声,也不动弹,透着一股令人发毛的死寂。
季景佳心下一沉。他深吸一口气,指间夹着一张防御灵符,小心翼翼地朝前走去。待他走近一看,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懈。
那黑影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个巨大的人形的木制品。季景佳眉头皱得越来越深,师叔的驻地门口,怎么会摆着这种晦气的东西?
宋春归拖着弯着腰躲在她身后的祁司元,围着这个黑色木制品绕了一圈。她眼尖,发现这木制品的边缘有一条隐蔽的缝隙,似乎是个可以打开的盖子。
“少爷,这个是可以打开的吗?”对于灵宝的了解,天下无人能与天机阁抗衡,宋春归并不认识这玩意儿,很担心贸然打开会引起反噬。
“打开看看吧。”季景佳盯着那条缝,沉声道,“小心点,随时准备后撤。”
宋春归点点头,她从祁司元的后腰顺手地抽出了精钢匕首,她将匕首插进缝隙,顺着木制品的一圈用力撬动。
只撬开了一条细缝,一阵滔天的仿佛发酵了数十年的腥臭味就扑面而来。
宋春归首当其冲被扑了个满面,她眉头紧皱,硬生生压下胃里的翻腾,一鼓作气,狠狠顺着缝隙将这个木制品的盖子推开。
就在盖子被推开的一瞬间。
一股浓稠厚重的黑色液体,顺着发黑的木头流淌了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腥臭无比。
众人大骇,纷纷后退。
而在后退了几步之后,借着穿透迷雾的冷光,他们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那个人形的木制品里面,竟然矗立着一副森白的骨头架子。
祁司元的脸瞬间煞白,声音微颤:“这……这是……”
“棺材。”
苏隐从小便在药王谷的死人堆里打转,她太懂这是什么东西了。
里面那具白骨上的肉,有的已经彻底腐烂化作了黑水;有的,则施施然还挂在骨头上,正往下滴着浑浊的血水和肉浆。那些顺着木头流下来的浓稠黑水,显然就是这具尸体常年累月腐烂后积攒下来的尸水。
众人都不忍再看。
唯独苏隐,她面无表情地走上前。那双空洞的大眼睛里闪着一种专注的光辉。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骨头架子,甚至靠近地闻了闻。
苏隐身上常年自带的清苦草药香气,与这股滔天的腥臭腐烂气息混合在一起,竟然有一种诡异的和谐感。就像是在乱葬岗的坟头上,顽强长出来的一株小草的味道。
死亡混着新生的气息。
苏隐一袭白衣站在高大恐怖的骨头架子前,脚底是厚重的黑水,从远处看去,就仿佛是被这具骷髅轻柔地拥抱在怀里。
“小隐……呕……小心点……呕……”祁司元扶着旁边的石柱,边干呕边提醒。
“你安生点吧。”宋春归无奈地看着祁司元,伸手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同时握紧了匕首,警惕地看着四周。
季景佳紧紧捏着折扇,指节发白:“小隐,怎么样?能看出什么吗?”
萧聆叙也侧耳倾听着。
苏隐的声音平静得仿佛在念一份最普通的药材清单:“是个男人。”
季景佳的脸又白了几分。
满都城的镇守长老,是他最敬爱的……陈师叔。
难不成,张晓遇袭,是因为满都城早就沦陷了?
师叔已经惨遭不测,被变成了这副骨架?
他来晚了?
“骨头上有极深的毒素沉积,还有密集的刀剑劈砍的痕迹。”苏隐专业地补充道,“这是被人活生生折磨致死的。这也太狠毒了。”
“聆叙,你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吗?”季景佳心乱如麻,头也不回地问向身后的萧聆叙。
萧聆叙闭上眼,将御灵司的神魂感知力释放到极致,片刻后,他再睁眼时,异瞳中满是困惑:“此处……并无任何情绪波动。”
“这十分奇怪。”萧聆叙理智地分析道,“如果这个人生前遭到了如此残忍的不公对待,死后必然有冲天的怨气。但这里,一丝一毫的情绪残留都没有。干净得……未免也太假了。”
萧聆叙的话虽然没说完,但季景佳已经敏锐地抓住了他的潜台词。
人,一定会有情绪,即便是圣人。
而此地竟然无一丝一毫的情绪,便说明——这里并非人之所存之地,这是一件被人刻意制造出来的幻象。
季景佳看着面前惨死的黑色骷髅,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恍然,随即眯起了眼,像是下定了什么果断的决心。
“小隐,你让开。”
苏隐回过头,看了看神色冷峻的季景佳。
她沉默了片刻,向旁边退了半步,让出了位置。
祁司元靠在宋春归肩头停止了干呕,萧聆叙静立一旁,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季景佳。
季景佳微微偏过头,语气严肃地对宋春归说道:“宋春归,要是你数五个数我没动静的话,别犹豫,直接用枪砍了这个棺材。”
宋春归郑重地点了头。
接着,众人就看到季景佳收起折扇,步履平缓地,一步步靠近那个散发着恶臭的黑色骷髅。他脚下的锦靴踩在粘稠的黑水里,粘腻非常。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这声音显得格外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