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被修真界尊为近仙境大能,镇魂宗的现任宗主,无数阴谋的幕后黑手,此刻连一把防身的佩剑都没有带。
他就穿着宋春归记忆中最常见的那身藏青色长袍,负手而立。
他的容貌和宋春归记忆中丝毫不差,眉眼依旧温和得像是昆仑山春日里的暖阳,眼角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细密纹路。
但是,宋春归的心已经变了。
当那层名为敬仰的滤镜被鲜血和残酷的真相彻底击碎后。
宋春归再看过去,只觉得那个曾经让人如沐春风的师伯,此刻浑身上下似乎都浸透着洗不掉的令人作呕的血色痕迹。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季寒月的身后,看着迎面走来的五个浑身带伤满眼杀气的年轻人。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防御,甚至嘴角还挂着一抹柔和的微笑,就像是一个在傍晚的村口,等着外出贪玩的雏鸟归巢的普通老父亲。
五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剑拔弩张,灵力在空气中疯狂激荡,仿佛只要一根火柴,就能引爆十万大山
但沈长庚只是笑着,目光在他们五人防备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宋春归和萧聆叙的身上。
“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稳,没有被揭穿阴谋的惊慌,没有高高在上的质问,甚至没有对他们杀意的一丝防备。
只有一种靴子终于落地既来之则安之的诡异的沉稳。
“跟我来吧。”
沈长庚转过身,没有理会身后五人足以杀人的目光,“你们想知道的答案,想要见的人,都在下面。”
众人面面相觑,季景佳微微点头,五人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结阵的姿态,跟在了沈长庚的身后。
他们越走越偏僻,越走越往下。
穿过了一条长长的两壁镶嵌着夜明珠的幽深螺旋石梯后,他们来到了一间深埋在十万大山底部的巨大地下空间里。
随着沉重的断龙石门缓缓升起。
在这间充斥着浓郁聚灵阵法光芒的石室里,他们终于,见到了那个只存在于传说和遗物中的人。
那个被誉为修真界古往今来第一天才天下第一剑仙;
那个让药王谷闻云卿背叛师门,让天机阁季寒月妥协退让;
那个萧聆叙从未谋面的生身父亲;
那个让骄傲的阿蛮司主每晚痛饮烈酒的丈夫;
那个宋青鸾和乔勉愿意托付后背的生死挚友;
那个……怀揣着救世宏愿,却最终造出了十万大山那个异化地狱的灭世者。
——沈无忧。
所有人都在脑海中千万次地描摹过他的样子。
他们以为,一个经历了背叛失败,背负着拯救和毁灭双重罪孽,被关押在暗无天日地底二十年的人。
他一定是形容枯槁的满头白发的;
或者是被折磨得疯疯癫癫人憎鬼厌的;
再不济,也该是像李岁聿那样,浑身散发着压抑死气的。
但是,都不是。
当看清石室中央那个人的瞬间,祁司元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宋春归和萧聆叙更是震惊得连手中的武器都差点掉在地上。
坐在那张白玉石床上的,根本不是什么沧桑的老怪物。
那是一个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长着一张英俊充满蓬勃朝气的脸,他的皮肤干净白皙,没有一丝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反而透着一种如清晨朝露般的勃勃生机。
他穿着一件纤尘不染的月白色里衣,正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民间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在听到石门开启的动静时,他从书本里抬起头。
在看到沈长庚以及他身后的五个陌生人的一瞬间,少年的眼睛猛地亮了。那双眼睛清澈干净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就像是两颗最璀璨的星辰。
他甚至没有去探究这五个人身上带着的敌意和血腥味,而是自然开心地抬起手,冲着他们挥了挥,打了个招呼。
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了两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那个笑容阳光得简直能把人融化,就像是一个不小心落入凡间不染丝毫尘埃的星辰。
“哗啦……哗啦……”
然而,就在他抬手打招呼的那一刻,一阵刺耳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在石室里响起。
众人这才惊悚地发现,在这个宛如谪仙般的少年那白皙的手腕和脚踝上,竟然死死地锁着四根足有婴儿手臂粗细刻满了猩红镇压符文的万年寒铁锁链。锁链的另一头,深深地嵌在石室的四面墙壁里。
少年似乎对这些足以锁住巨龙的沉重锁链早已经习以为常。他只是被锁链的重量坠得手腕微微一沉,随后便满不在乎地垂下手臂,毫不在意地重新低头,去翻看那本民间话本了。仿佛这世间的一切恩怨情仇,都与他无关。
众人都惊呆了。
这便是那个传说中的沈无忧?
那个一剑惊鸿压天下的绝世剑仙?
他明明是和沈长庚同时代的长辈,可岁月似乎在他的身上彻底停滞了。
他不仅没有丝毫老气和疯狂,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天真与希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很意外,对吗?”
沈长庚站在石室的边缘,没有靠近。
他那双在外人面前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睛,此刻正痴痴地温柔地看着那个坐在床上看书的少年。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足以毁灭世界的怪物,而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这世上最珍贵的稀世珍宝。
“小时候,在那个凡间的家里,我父亲对我不好。他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总是拿鞭子抽我。”沈长庚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怀念,脸上的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每次父亲打我,无忧那么小的一个团子,总是会哭着张开手,死死地拦在我的身前。然后,父亲就会连他一起打。”
“那时候我就发誓,我一定要保护他。终于有一天,我带着无忧逃了出来。无忧那么好,他那么纯粹,他该有自己灿烂的人生,绝不能跟着我一起烂在那个泥潭一样的家里。”
沈长庚转过头,看着众人,眼神里突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满满的都是对弟弟的骄傲:“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拜入了镇魂宗。无忧真的特别好,他是真正的天才。古往今来修真界独一无二的第一天才。”
“他十三岁破浊,十五岁铸心,十八岁就步入见真境,二十岁时,一柄惊鸿剑便已扫平天下无敌手。我那时候就想,我作为哥哥,天赋不如他,那我就一定要往上爬。一定要站得高高的。我要当宗主,我要掌握权力,我要给无忧提供这世上最好的一切,让他永远可以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众人看着那个在不远处阳光般翻着书页的少年,心里忍不住涌起一阵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