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残忍地重新被拉回了二十年后的这个地下石室里。
宋春归听完这一切,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她早就已经是泪流满面,泪水糊满了她苍白的脸颊,甚至流进了嘴里,尝到了苦涩的咸味。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沈长庚一直在封印她的灵力。
因为她身上流着宋青鸾的血。
沈长庚害怕她一旦修为超过某个界限,就会引发某种共鸣,从而有机会解开她母亲当年用命设下的那个青鸟枷锁。
让沈无忧重新回想起那些足以让他发疯的痛苦记忆。
为了保护这个白痴弟弟永远活在没有痛苦的空壳里,沈长庚不惜封印了她整整十几年的灵力,把她当成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废柴养着。
宋春归红着眼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了玉床上那个罪魁祸首。
那个满脸纯真依然在翻着话本的少年。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视线。
他也抬起头,看到了那个浑身是伤满脸泪水,正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孩。
他没有感到害怕。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像是明白了什么,然后懵懂地从自己雪白的里衣袖子里,掏出了一块干净的素色手绢。
他隔着冰冷的玄铁锁链,朝着宋春归的方向,努力地伸长了手臂,想要把手绢递给她。
见宋春归没有接,他又认真地,用另一只手在自己的脸上做着擦眼泪的笨拙动作。
甚至,他还傻乎乎地,用两根手指抵住自己的嘴角,用力地往上一扯,做出了一个漂亮阳光,却又让人感到无比心碎的傻笑。仿佛在说:“别哭啦,笑一笑吧。”
“呜……”
看到这个笑容的瞬间。宋春归下意识地被他那傻乎乎的动作逗得扯了一下嘴角,却在下一秒,“哇”地一声,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出声。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痛得几乎要裂开。她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胸口,指甲陷入血肉里,慢慢地无力地蹲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她连恨都不知道该怎么恨。
她能杀了他报仇吗?
杀了这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会因为别人流泪而递手帕的白痴吗?
可是不杀他,父母的血海深仇这二十年来她受的委屈这天下苍生受的苦难,又该向谁讨要公道。
看着宋春归崩溃大哭的模样,众人皆是红了眼眶,心中满是不忍。
萧聆叙死死地握着手中的霜骨剑,他那双异瞳死死地盯着沈长庚,眼角隐隐泛起了一抹猩红。
“那我母亲呢。”
萧聆叙的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里飘出来的冰渣,“我母亲当年,怀着七个月的身孕来到镇魂宗。她为什么会疯?为什么会险些流产。”
沈长庚看着萧聆叙那张和沈无忧相似的脸,沉默了一瞬。那双温和的眼眸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愧疚与残忍。
“我模仿了无忧的字迹。”沈长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我写了一封休书,让人递给了她。”
萧聆叙的瞳孔瞬间缩紧,他浑身不可遏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孤狼:
“你怎么敢……你怎么能这么做!!!!”
沈长庚没有反驳萧聆叙的怒火,他也没有回答“为什么”。
他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电闪雷鸣大雨倾盆的残忍雨夜。
……
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阿蛮,那个曾经在修真界最耀眼最骄纵恣意敢爱敢恨的御灵司大小姐,孤身一人站在镇魂宗那高耸的白玉阶梯下。
她挺着七个月大的孕肚,浑身被冰冷的暴雨浇得湿透。
原本精致的妆容彻底花了,华丽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沾满了泥泞。
她死死地抓着镇魂宗紧闭的朱红色大门,拼命地拍打着,像个无助的疯子一样哭喊着:
“大哥!求求你了!你开开门啊!让我见他一面!我不信那休书是他写的!绝对是有什么误会!我要当面问他!大哥!求你了!!!”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骄傲到骨子里的大小姐,却在那个雨夜,在所有镇魂宗守门弟子的面前,露出了这辈子最痛苦最卑微最狼狈的样子。
她的声音在雷声中嘶哑,她甚至跪在了冰冷的积水里,额头磕在石阶上,鲜血混着雨水流下。
沈长庚站在门后,隔着厚重的大门,他的双手死死地背在身后,指甲生生地将自己的掌心捏出了淋漓的鲜血。
“无忧闭关了。”
沈长庚隔着门板,用他这辈子最冷酷最残忍也是最无情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向门外那个绝望的女人宣告:
“他说,他要冲击成仙。他说,只有成仙,才能拥有真正救世的力量。”
沈长庚顿了顿,咬碎了后槽牙,吐出了最后一句诛心之语:
“他说,你,还有你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会成为他求仙路上的拖累。”
拖累。
仅仅是轻飘飘的一句拖累。
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生生地残忍地,一寸一寸折断了那个大小姐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爱情和傲骨。
门外,凄厉的拍门声突然停止了。
阿蛮没有再哭喊,她瘫坐在冰冷的雨水里,看着那扇永远不会再为她打开的大门。
她突然笑了。
笑得疯癫,笑得撕心裂肺。
她用那双曾经抚摸过南珠和珊瑚的娇贵双手,狠狠地绝望地砸着身下坚硬的青石板,直到指骨碎裂,鲜血淋漓。
“骗子……沈无忧……你这个骗子!!!”
她在那个狂风骤雨的阶梯上,像一缕游魂般,枯坐了一整夜。
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那颗彻底死去的心。
直到天边泛起惨白的鱼肚白,她才艰难地从积水里爬起来。她没有再看那扇大门一眼,拖着因为受寒而险些流产的沉重身体,一步一个血印地,离开了镇魂宗。
而那一夜。
沈长庚也隔着那扇门,在门后的雨地里,如雕塑般站了一整夜。
那个佝偻着身体在雨中绝望离去的红色身影,像是一根烧红的铁烙,深深地永远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成为他这辈子都无法洗刷的罪孽。
……
地下石室里的空气,陷入了一片犹如坟墓般的死寂。
沈长庚缓慢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五个因为得知真相而痛苦不堪的年轻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故事……讲完了。”
五个少年站在原地,他们的眼神里,全都是不知所措的迷茫与破碎。
有恨吗?
当然有,恨得想要把这天都捅个窟窿。
可是……该恨谁?
“我们能去看看他吗?”祁司元出声打破了平静,
沈长庚点点头,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陈年发酵的血腥气,以及机械齿轮高速摩擦产生的焦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