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个工匠也跟着哄笑。
陆清言不为所动,继续研磨,只淡淡道:“试试无妨。或许……,别有筋骨。”
工匠们觉得无趣,说笑着走开了。陆清言等他们走远,才停下动作,对着油纸上那堆青灰石粉,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林姑娘,”他忽然开口,依旧背对着林晚的方向,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疲惫和自嘲,“你瞧,在这些人眼中,清言所为,与疯癫无异。石粉入墨,荒唐可笑。”
林晚看着他被汗水微微浸湿的后背,想起他那些被时人目为“怪字”、“疯话”的笔记和作品,心中微软。“他们不懂你要做什么。”
“他们无需懂。”陆清言摇摇头,转过身。他脸上也沾了石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旧清亮,甚至因疲惫而更显深邃。“我亦不知,最终能成什么。只是觉得,这碑石立于此地,受风雨,承日光,载文字,经百年,自有其‘气’。这石粉,便是其‘气’之渣滓。取此渣滓入墨,书于纸上,或可留其‘气’之万一。”
他拿起旁边一个已经半干的小墨锭,正是昨日林晚所见他在灯下调制的那一批之一。墨锭表面粗糙,颜色暗沉不均。“你看,先前所试,朱砂烈,铜锈辛,竹炭燥……各有其性,难以调和。我总觉缺一味‘中正’之物,为之镇守。这碑石之气,端方厚重,或堪此任?”
他将那未完全阴干的墨锭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眉头又锁起来:“然……石粉沉滞,与烟胶之轻灵,似乎……格格不入。强行压制,恐成死墨。姑娘来自后世,可知有何法,可使轻重相得,刚柔相济?”
林晚想起父亲关于不同材料硬拼容易开裂的分析,想起检测图上那些刺目的红色冲突信号。她不懂制墨,但懂父亲教给她的逻辑。
“可能,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硬揉在一起。”她斟酌着词句,试图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就像造房子,木头、石头、泥巴,各有各的用法,硬要把石头磨碎了混进泥里砌墙,可能墙还没干,自己就先裂了。你想要的‘筋骨’,也许不是靠‘加’进去,而是靠不同的东西,放在合适的位置,彼此支撑?”
陆清言听得极为认真,眼中光芒闪烁,喃喃重复:“各有其用,彼此支撑。非硬融,而求其‘位’与‘势’之合?”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墨锭,又看看那堆石粉,“姑娘之意,是说我或许不该将石粉直接混入烟胶,而应……另寻他法,使其‘气’能附于墨,而非坏其质?”
“也许可以试试,用别的东西当中间人?把石粉的‘气’先引到别的东西上,再和墨结合?”林晚凭着直觉乱猜,心想这简直像是在给古代炼丹术士出主意。
“中间人,引气,”陆清言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石粉。片刻,他眼睛一亮,“胶!阿胶本有黏合之性,亦能滋阴润燥。若先将石粉以特殊炮制,再以陈年阿胶浸之,使其‘石气’为胶所摄,再以此胶合烟。或可一试!”
他越说越兴奋,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立刻起身,似乎想马上去找材料,但随即又停住,看向林晚的方向,郑重其事地作了一揖:“多谢姑娘提点!此中间人之想,妙极!清言愚钝,只知蛮干,不及姑娘思路灵转。”
林晚被他谢得有点不好意思,这纯粹是她瞎蒙的。“我只是随口一说,不一定有用。而且,你这样反复试验,很伤神吧?我看你气色不太好。”
陆清言怔了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露出一丝苦笑:“无妨。心中有事,便不觉其苦。只是这‘听松’原墨,所余确实不多了。”他看向手边那所剩无几的黑色原料,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不舍,但很快又被新的实验热情覆盖,“不过,若能以此残料,试出新方,便是不成,亦算对得起它了。”
他重新蹲下,开始收拾工具和材料,动作迅速了许多。“姑娘,我需即刻去寻些陈年阿胶来试。今日暂且别过。下次,下次或许便能以新墨,试写几字了。”
周遭的景象开始波动,工匠们的说笑声变得遥远。陆清言在模糊的光影中,再次对她所在的方向点了点头,眼神里有感激,有期待,也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保重。”林晚在他消失前,轻声说道。
回到工作室,窗外已暮色四合。城市灯火在雨后的清新空气中次第亮起。
林晚坐在椅子上,良久未动。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石粉的粗粝触感,鼻尖仿佛还有那未干墨锭的复杂气息。
她低头,看向父亲那台银灰色的仪器,屏幕上还定格着“听松”徽墨的成分分布图,那些代表不同时代物质的色块,像一片片挣扎的拼图。她又看向打印出来的报告,以及旁边打开的、记录着陆清言制墨笔记的手抄本照片。
“朱砂性烈,需以陈年阿胶缓之;青铜锈气辛,当佐以松烟之沉静;楚简竹炭,得其清韧,然火气未消……碑石之气,端方厚重,或可调和诸性?”
“然……石粉沉滞,与烟胶之轻灵,似乎……格格不入。强行压制,恐成死墨。”
古今的困惑,在物质分析的冰冷数据与私人笔记的滚烫文字间,形成了奇异的回响。陆清言在数百年前凭直觉和痴念碰撞的技术难题,如今在父亲自制的仪器下,显露出了残酷的物质基础。而她那来自现代工程家庭背景的、关于材料兼容性的模糊观念,竟意外地给了他一个新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方向。
她打开文档,继续撰写分析报告。在写到讨论与推测的部分,她加入新的内容。
“检测表明,‘听松’墨并非天然形成,其基体为宋代松烟墨,但其中人为掺入了商周朱砂、西周青铜锈、战国竹炭胶等来自不同历史时期的物质。掺入方式特殊,混合状态不稳定,导致墨体内部存在明显的材料冲突。制作者(陆清言)似乎试图以此墨为载体,进行某种跨越时空的‘物质-意念’融合实验。最新获得的东汉墨链样本,证实了该实验可能存在极微量的物质传递现象。”
“现实世界的物质检测结果,与穿越所感知的古人实验过程,形成了有效的双向验证。父亲的工程视角与分析工具,为理解古人看似荒诞的行为提供了关键的物质层面解读。”
保存,加密。她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手机屏幕亮起,是父亲发来的消息,这次多了几个字:“数据如何?裂纹原因找到了吗?”
林晚想了想,回复:“成分非常复杂,确实像混合了不同时代、性质差别很大的材料。裂纹很可能是因为不同材料收缩率不一致,从接缝处裂开的。您判断得很准。另外,制墨的人似乎正在尝试用‘胶’做中间层,来解决兼容问题。”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复:“材料兼容性是关键。古法制墨,胶的选用和处理是核心。若有需要,我可以帮你查一下古代胶料处理的相关资料,或许有参考价值。”
林晚眼眶微热。父亲不仅提供了“眼睛”,还愿意继续提供“大脑”。
“好,谢谢爸。”
父亲没再回复。但林晚知道,他可能已经打开了资料库。
窗外灯火阑珊。工作台上,那锭“听松”墨、那小碟墨链、那叠分析报告、那本家族谱系、以及手机里妹妹发来的疯癫笔记照片……所有这一切,构成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令人心悸的图景。
一个被历史遗忘的疯子,在用最笨拙、最物质的方式,对抗时间的遗忘,试图锻造一艘能渡向永恒知音的墨舟。
而她和她的家人们,正在用不同的方式,从不同的时空维度,一点点打捞这艘即将沉没的孤舟,试图理解那个船夫痴狂的梦。
墨迹未干,实验继续。这场始于一块墨的奇遇,正将她,也将她的整个家庭,越来越深地拖入一个关于时间、物质、痴念与理解的巨大漩涡之中。
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林晚,竟然有了一丝丝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