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被他这郑重其事的道谢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我也是瞎说的,不一定对。你自己多体会原碑,才是正理。”
“姑娘过谦了。”陆清言直起身,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纯粹的喜悦,但随即,这喜悦中又掺入了一丝复杂的好奇与探究。他上下打量着林晚所在的那片空气,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林姑娘,”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再急切,而是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试探,“清言心中,一直存有两个疑惑,不知姑娘,可否为清言解惑?”
来了。林晚心道。她点点头:“你说。”
“其一,”陆清言目光灼灼,“自殷商祭坛初见,至西周铸坊,战国书库,东汉碑下,乃至我制墨陋室,姑娘似乎总能……适时出现在清言观摩或习练书艺的‘现场’。此等巧合,未免太过奇异。姑娘曾说,是因我写字专注,你便能‘看见’。然清言习字多年,专注之时不计其数,何以偏偏是这几个‘现场’?莫非…… 与清言正在使用的‘听松’墨,以及清言彼时心中所思所念的,特定字体、特定场景有关?”
他果然察觉了,而且思考得很深。
林晚没有否认:“我想是的。我能‘看到’哪里,似乎取决于我用‘听松’墨在临写或修复什么,也可能,与你当时用‘听松’墨在做什么,想什么有关。这块墨,好像把我们俩的念头,特别是关于‘字’的念头,在某种条件下,连起来了。”
陆清言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果然!此墨非普通烟胶之物!它融了我收集的,历代字迹之尘,亦承载了我追摹诸体的痴念。当姑娘在后世,以同样的墨,心意专注于某一字体、某一碑帖时,两边的痴念,通过此墨共振,便打开了……一道缝隙!是也不是?!”
他的描述,比林晚自己的理解更加玄奇,却也似乎更接近本质。“共振”、“缝隙”,这些词让她想起物理学,但又截然不同。这更像是唯心的、意念层面的链接。
“可以这么理解吧。”她只能含糊应道。
陆清言得到肯定,脸上显出孩童般的兴奋,但很快又被第2个更沉重的问题取代.
“第二问,”他顿了顿,直视着林晚的方向,一字一句道,“姑娘,果真是后世之人吧?并非什么墨中精怪、山中仙灵。”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林晚反问。
“原因有三。”陆清言条理清晰地道来,“其一,姑娘所言楷书、行书、草书之流变,与清言所见当下书风雏形虽有隐约关联,但格局、称谓皆不同,显然是站在更久远之后,回望总结之言。其二,姑娘提及打印机、仪器等物,构思奇巧,非当下匠作所能想象。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他目光如炬,声音低沉而确信:“姑娘对书法之见解,时而稚拙如蒙童(比如论秦隶便捷),时而精辟如宿儒(如方才‘方笔圆势’之论),更时而,超然于整个书史之外,带着一种旁观,乃至俯瞰的冷静。此等视角,绝非当世任何书家、论者能有。唯有站在时光长河下游,回望整条河道起伏曲折之人,方能偶尔有之。更何况……”
他停了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姑娘似乎对清言此人,以及清言所痴迷的这些不合时宜之物,并无太多惊讶,反而有种,见怪不怪的接受。除非姑娘所在之世,光怪陆离之事甚多,又或者……姑娘早知道,会有清言这么一个疯子存在?!”
林晚被他一连串缜密又锐利的推理震住了。这个看似痴狂的书生,心思竟如此敏锐通透!他几乎全说对了。
“是,”她不再隐瞒,坦然承认,“我来自大概八百多年后。在我的时代,你痴迷的甲骨、金文、篆、隶、楷、行、草,都已经是历史,是被人研究、学习、但也争论不休的传统。我是一名古籍修复师,工作就是修复和保护这些古代的笔墨痕迹。至于知道你,……”她顿了顿,“算是个意外。我家里,有些关于你的零星记载,但很不完整。在遇到你之前,我也以为那些只是传说,或者某个无名氏的疯话。”
陆清言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林晚预想中的震惊、狂喜或惶恐,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心中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轻轻落地。
“八百余年……古籍修复师……”他缓缓重复,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落回油灯昏黄的光晕上,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却异常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有满足,也有一丝深深的寂寥。
“原来如此。原来,清言的这些字,这些痴念,这些旁人眼中的疯话和怪墨,真的渡过了八百载寒暑。”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而姑娘,便是那有缘人。”
他重新看向林晚的方向,眼神清澈而郑重:“多谢姑娘,告知清言这些。清言……,此生已无憾。”
“别这么说。”林晚心头一紧,莫名觉得他这话有些不祥,“你的实验,你的字,你的想法,在后世,也许有人能看懂,能继续研究。我妹妹就在找你的作品,我哥在分析你的墨,我妈在查你的记载…… 也许,你不会被完全忘记。”
陆清言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没料到会听到这些。他愣了半晌,眼中渐渐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很快被他眨去。他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实了许多,带着暖意。
“令妹、令兄、令堂…… 姑娘一家,皆是有心人。清言何其幸也。”他深深吸了口气,挺直了背脊,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又扛起了新的责任,“既知身后事尚有可期,清言更当竭尽心力,将此‘听松’新法实验完成。无论成与不成,总要留下些更实在的东西,方不负姑娘一家,亦不负这方墨,这场跨越八百年的……共振。”
他看向桌边那个小罐子,里面是正在用陈年阿胶浸泡处理的碑石粉混合物。“新墨将成,届时,清言定以此墨,试书新体,请姑娘品评。也请姑娘,代清言向令兄、令妹、令堂,道一声……谢。”
周遭的景象开始淡化,油灯的光晕涣散开来。
“陆清言,”林晚在离开前,忍不住问,“你,不害怕吗?知道自己是历史中的人,知道后世会如何?”
陆清言的身影在模糊的光影中,显得越发清瘦,却也越发挺拔。他笑了笑,声音清晰地传来:
“姑娘,当你站在殷商祭坛前,看着贞人灼龟刻辞时,可会觉得,那贞人只是历史?”
“当你立于东汉碑下,看着匠人凿石成字时,可会觉得,那匠人只是过去?”
“他们活在他们的此刻,正如我活在我的此刻。我知道后世,正如那贞人或匠人,若有机缘,或许也能感知到未来的一瞥。但这无改于,我此刻,想写好眼前这个字的痴念。”
“历史如长河,我乃河中一瓢。能被姑娘这一瓢,从八百年后舀起,看见,对话,已是大幸。何惧之有?唯有……感激不尽。”
话音落尽,小屋、油灯、废纸、字帖,以及那个立在昏黄光影中微笑的书生,全部化为虚无。
林晚跌坐回椅子,脸颊冰凉。她抬手一摸,竟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心中涨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震撼、感动、悲悯、温暖、还有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陆清言最后那番关于“此刻”与“历史”的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工作台上,那张临摹《张迁碑》“君”字的宣纸还在。而在那个被她写得方不方、圆不圆的“君”字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滴极为新鲜、尚未完全干透的墨点,墨色浓黑,在灯光下反射着润泽的光,与“听松”墨的色泽略有不同,看上去,似乎更沉静一些。
是陆清言新试的墨吗?
她小心翼翼地用棉签取样,放入父亲的光谱仪样品槽。快速扫描结果显示,这滴墨的主要成分依然是松烟和胶,但里面清晰地包含了经过处理的碑石粉成分(阿胶的痕迹也被检测到),而且混合状态似乎比“听松”原墨,要显得均匀稳定一些。红色警示框没有出现。
他成功了?!至少,在物质混合的这一步,他找到了改善的方法?!
手机嗡嗡震动,是林玥发来的高清扫描图。那份石溪散人的收集清单。图片清晰,字迹古朴。清单末尾,还有一行更小的附注:
“以上诸般尘屑,皆含其时其地书写之‘初念’。余制‘听松’,非仅为墨,实欲铸一‘时光之舟’。然舟成与否,需待后世知音,以同源之心念催动,或可逆流回溯,睹此间光景一二。痴人说梦,然梦亦真实。石溪又及。”
“时光之舟”、“同源之心念催动”、“逆流回溯”…… 林晚看着这些字句,又看看光谱仪屏幕上那滴新墨相对和谐的分析图谱,再回想陆清言关于共振和缝隙的解释。
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疯狂真相。
而这场横跨八百年的对话与实验,似乎才刚刚触及核心。
她擦干眼泪,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记录今天发生的一切。在文档的标题,她郑重地写下:
《关于“听松”墨作为跨时空意念共振媒介的初步推测及陆清言认知状态记录 - 第8日》
墨迹未干,心潮难平。这场双向奔赴的“理解”,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向不可知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