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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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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周五,终于雨过天晴。秋阳明晃晃地照进工作室,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

林晚的心情,却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既为那天和陆清言“神游”兰亭的震撼与收获而激动,又隐隐为“听松”墨日益频繁的使用,以及陆清言那边可能随之增强的“连接”负荷,感到一丝不安。

哥哥林朗发来了最新的监测数据报告,附着一条语音,“晚晚,数据显示,最近几次‘连接’后,‘听松’墨内部结构的微观调整速率明显加快,特别是那些代表不同时代物质成分的交界区域,活跃度显著提升。虽然目前还在安全阈值内,但这种加速,可能意味着交互的强度在增加,或者墨本身正在经历某种适应过程。你最近感觉怎么样?掌心那个,有没有异常?”

林晚回复,“我没事,感觉和以前差不多。墨的变化,会不会和我们最近‘交流’的内容越来越深入,还有现实中发现的证据越来越多有关?比如,明代墙皮笔记证实了‘守墨’渊源,兰亭神游触及了书法‘韵律’,类似这些,是不是这些强烈的‘念’和‘证’,可能在通过我,反向影响着墨的状态?”

“完全有可能。”林朗很快回复。

“如果这墨真如我们所推测,是一种能记录和响应意念-信息的特殊介质,那么高质量的交互内容,自然会引发更显著的内部响应。这是个好迹象,说明你们的沟通频道质量在提高。但也需警惕,任何系统在高速运行时都更脆弱。继续保持记录,有任何不适,老规矩,立即通知我!”

退出和哥哥的对话,林晚看向工作台。今天的工作是修复一件唐代狂草大家怀素《自叙帖》的宋代拓本残片。这件作品是“补帛计划”学术顾问,陈谨特意找来的,他认为研究陆清言对狂草的态度,对理解其后期“融合”实验,和“补帛”思考至关重要。

残片不大,上面是怀素那著名的“奔蛇走虺、骤雨旋风”般的狂草,线条连绵不绝,气势磅礴,充满了不可遏制的生命力和一种近乎禅意的自由狂放。与颜真卿《祭侄文稿》的血泪悲愤不同,怀素的狂草更像是一种纯粹的生命能量的喷薄与舞蹈。

修复狂草,难度极大。不仅要接续笔画的形,更要连接那股“气”和“势”。林晚全神贯注,当她处理到“豁然心胸,略无凝滞”一句的连笔时,那飞动的线条让她仿佛能看见一个光头和尚,在酒酣耳热之际,解衣磅礴,挥毫如雨的癫狂景象。

就在她试图用细笔牵引一道几乎断掉的飞白丝时,掌心墨痣传来一阵急促而充满跃动感的温热,像是有无形的手指在轻轻敲击。

她心念微动,放下工具,走到旁边备好的纸墨前。她滴水,研磨“听松”。这一次,墨香中带着一种狂放不羁、仿佛要挣脱一切束缚的烈性气息。她提起笔,闭上眼睛,回想怀素草书中那种无拘无束、一气呵成的醉态,将心神沉浸于对自由与能量的想象之中。

笔尖落下,她在纸上急速地、近乎胡乱地拖出一道盘旋扭结、充满动势的墨线,不求形似,但求那股“疯”劲儿。

掌心灼烫,景象瞬间被一片燥热、喧嚣、弥漫着酒气和汗味的空间取代。

眼前是一间陈设简单、甚至有些杂乱的禅房。地上散落着蒲团、经卷,空气里有浓烈的酒香和墨汁的辛辣气味。房间中央,一个身材精瘦、披着破旧僧袍、光头锃亮的中年和尚(正是怀素),正赤着脚,站在一张铺在地上的巨幅宣纸前,手持一管如椽大笔,饱蘸浓墨,以整个身体的力量带动手臂,在纸上疯狂地挥洒!

他的动作大开大合,如癫似狂,口中时而发出短促的呼喝,时而又陷入无声的专注。笔下的线条如惊蛇出洞,如骤雨倾盆,连绵不绝,变幻莫测,充满了原始而强悍的生命力。那不是书写,是一场用笔墨进行的、关于速度、力量与空间构成的极限舞蹈。

而在禅房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阴影里,陆清言正蜷缩在那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怀素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笔画的诞生。他今天依旧是便于行动的短褐打扮,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混合了震惊、痴迷、以及一种跃跃欲试的狂热。

与之前观看欧阳询时的憋闷、观看颜真卿时的悲恸、观看王羲之时的朝圣都不同,此刻的陆清言,更像是一个发现了新玩具、迫不及待想要上手试试的孩子,眼中燃烧着纯粹的、对“可能性”的兴奋。

怀素写完一段,掷笔大笑,抓起旁边的酒坛仰头痛饮,酒水顺着下颌流淌,与汗水、墨汁混在一起。他毫不在意,抹了把脸,又扑到纸前,继续他的“舞蹈”。

陆清言看得呼吸急促,手指在旁边的杂物上无意识地抓挠,嘴里低声飞快地念叨:“笔力全在身臂,不在指腕……气势贯通,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点画狼藉,然狼藉中有大章法……妙!太妙了!此等写法,将性情之‘放’,推至极致!与右军之‘逸’,颜公之‘愤’,又自不同!”

他忽然转过头,急切地看向林晚所在的方向(虽然依旧模糊),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林姑娘!你看到了吗?这便是怀素狂草!狂来轻世界,醉里得真如!后世言草书,必称‘颠张醉素’,张长史(张旭)之狂草,与怀素禅师相较,又有何异同?清言曾见张旭《肚痛帖》、《古诗四帖》摹本,亦觉奔放不羁,然气息似有不同。”

这个问题极其专业,直指唐代两位狂草圣手的核心风格差异。林晚对狂草的研究不如楷书、行书深入,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她回忆着看过的资料和评论,尝试组织语言,

“张旭和怀素,都是狂,但狂得不太一样。”她斟酌着说,“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张旭的狂,更像一个天才的艺术家喝得酩酊大醉后,情感完全爆发,悲欣交集,哭笑哭笑,都在笔底,有种……淋漓尽致的人情味。你看他的《肚痛帖》,是不是能感觉到他当时肚子疼得龇牙咧嘴、却又带着点自嘲的滑稽?”

陆清言凝神回想,缓缓点头。

“而怀素的狂,”林晚看向那在纸笔间忘我舞动的身影,“更像一个修行有成的……嗯,武僧?或者禅师?他也在醉,但他的醉,更像是一种进入创作状态的禅定,是超越了具体喜怒哀乐之后,对生命能量本身、对笔墨运动本身的一种纯粹玩味和挥洒。他的线条更理性地疯,更讲究构成和节奏,有种……以狂写禅的机锋在里面。所以有人说,张旭醉后,怀素醉前;张旭悲欣,怀素禅机。”

“张旭醉后,悲欣交集;怀素醉前,禅机毕露,”陆清言喃喃重复,眼睛越来越亮,仿佛又一道迷雾被拨开,“是了!是了!观张旭书,如见其哭笑,情感扑面;观怀素书,如见其舞,但觉其力、其速、其构成之妙,人情反而淡了,透出的是一种对书写本身、对运动本身的沉醉与把控!此二者,一重情之宣泄,一重力之游戏;一入世而狂,一出世而狂。高下难分,然路径各异!姑娘此喻,妙绝!”

他兴奋得在角落差点跳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如此一来,清言对性情之理解,又可拓宽矣!性情非仅悲愤、非仅闲逸,亦可是这般…… 超然物外、纯粹玩味笔墨的禅狂!将此等禅狂之意,与篆之古、隶之厚、楷之法、行之流相融,又会是何等光景?”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身处何地,陷入了对新融合配方的狂热构思中,似是对着空气开始“调配”:“嗯……篆之圆劲为骨,怀素之禅狂为气,佐以隶之波磔提神,再略点行草之牵丝调味……或以章草之拙朴为底,突发狂草之骤雨……”

林晚看着他这副走火入魔般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兰亭神游之后,他果然开窍了,思考的层面和广度都明显提升,开始主动地、有意识地去拆解、分析、并试图“烹饪”不同风格的精髓。这大概就是“神游”带来的视野提升,和法乎其上的效果。

“你可先别忙着做‘菜’,万一出来一锅乱炖。”她打断他的“配料”思路,指着怀素笔下又一串精彩的连笔,“看那里!那笔飞白,是不是像一阵风突然掠过水面?这种对笔墨偶然效果的极致利用和控制,也是禅机的一部分吧?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妙手偶得。”

陆清言立刻被吸引过去,再次沉浸在对具体笔法的观察和揣摩中,口中念念有词:“飞白非白,乃气之留痕……善用者,如画龙点睛……”

不知过了多久,怀素似乎耗尽力气,掷笔于地,仰天大笑几声,踉跄着走到旁边,倒头便睡,鼾声如雷。禅房里只剩下浓烈的酒气、墨香,和那个沉睡的狂僧。

景象开始波动,淡化。

“陆清言,”林晚在离开前,看着那个还在阴影中兀自比划揣摩的书生,提醒道,“学其神,别光模仿其形。更别忘了,你还有绸缎庄的账本要看。”

陆清言从痴迷中惊醒,脸上露出一丝赧然,随即化作狡黠又认真的笑容:“姑娘提醒的是。清言省得。账本要看,字也要写。这禅狂之意,清言定要好好琢磨,融入清言试笔之中。待有所成,再请姑娘品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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