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林晚能“看”到自己在他眼中的影像,似乎比之前又清晰稳定了一点点,至少衣着的颜色和轮廓更分明了。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暖意,“你来了。今日似乎……心情甚好?”
“嗯,家里难得聚了聚,吃了顿饭,挺开心的。”林晚走近几步,她“手中”那幅画着叶影的雁皮纸,在她意念的聚焦下,似乎也化为一团淡淡的、带着植物清新气息的虚影,呈现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
“给你看个东西,我这边秋天的叶子。”
陆清言好奇地凝神“看”去。当他“看清”那绿萝心形叶和金色银杏叶的淡淡轮廓时,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孩子般的新奇与喜悦。“此叶形状好生奇特!这扇形的是,银杏?此时确已金黄。这心形的,是何种草木?彼世秋日,草木依旧繁盛么?”
“嗯,我们这里有各种植物,很多你们那时没有的。这心形的叫绿萝,一年四季常绿,放在屋里,看着心情就好。”林晚指着虚影中的叶片,轻声描述着,“银杏叶到秋天就变得金黄金黄的,落下来铺一地,特别好看。这两片叶子,算是,我这边此刻秋天的一点样子,送你看看。”
陆清言的目光流连在那两片简单的叶影上,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另一个世界秋日的阳光、空气和色彩。他眼中的沉郁渐渐被一种宁静的欣赏取代,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多谢姑娘。见叶如见秋,见秋如感姑娘彼世之时光流转,草木有情。甚好。”
他沉吟片刻,忽然转身,从旁边窗台上,捡起一片刚好飘落进来的、小小的、形状完好的金黄色银杏叶。他拿起桌上秃笔,蘸了点清水调开的极淡的墨,在叶片背面,极其小心地写下一个清秀的“安”字。然后将叶片放在掌心,递向林晚的方向。
“清言身无长物,唯有这窗外偶得之银杏一片,借姑娘赠叶之意,回赠于姑娘。叶上有‘安’,愿姑娘在彼世,岁岁平安,时时顺遂。”他目光清澈,带着诚挚的祝愿。
林晚看着那片躺在虚空中、写着墨色“安”字的金黄银杏叶,心头猛地一颤,一股又暖又酸的激流瞬间涌上眼眶。她努力眨了眨眼,让那股湿意退去,才笑着“接”过那片叶影(意念上的接收)。
“谢谢。我很喜欢。这叶子,我会…… 好好收着。”
那片写着“安”字的银杏叶虚影,在她意念接纳的瞬间,仿佛变得更加凝实了些,带着一丝秋阳的干燥暖意和墨香,静静地悬浮在她意识的“手中”。
短暂的沉默。窗外的天光在陆清言那边似乎更暗了一些,他清瘦的侧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单。
“姑娘在彼世,”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和探寻,“可有,牵挂之人?”
林晚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随即狂响起来。
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幸好他看不清。她张了张嘴,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画面。爷爷摩挲木匣的背影,父母讨论书法的样子,哥哥专注的侧脸,妹妹搞怪的笑容,堂姐干练的身影,甚至“捕风者”小队那群咋咋呼呼的伙伴。最后,却定格在眼前这个青衣书生,在河边泥泞中哭泣,在兰亭光影中痴迷,在权贵书房中屈辱,又在此刻暮色中,安静赠叶问安的模样。
“有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刻意装出的轻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试图用玩笑掩盖瞬间的慌乱,“我爷爷,我爸我妈,我哥我妹,我堂姐,还有苏晓、陈谨他们那一大帮狐朋狗友…… 哦,对了,还有Wi-Fi!”
“歪……坏?”陆清言果然被这个古怪的音节吸引,疑惑地重复,眉头微蹙,“此乃何物?亦是人名?听来甚是奇崛。”
“噗~~~ ”林晚被他认真的困惑模样逗得笑出声,刚才那点莫名的紧张瞬间烟消云散。
“不是人名!是…… 嗯,一种我们这儿离不开的东西,像,空气?不对,像……嗯,能让千里之外的人瞬间说话、传图、看消息的……法宝?差不多就这意思吧。没了它,好多人都活不下去,包括我。”她故意说得夸张。
陆清言似懂非懂,但眼中充满了对后世奇技的好奇与向往,“竟有此等神物?可隔空传讯,见字如面?真乃匪夷所思。姑娘之世,果然光怪陆离,令人神往。”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眼中带着笑意和一丝了然的促狭,“然则,姑娘方才所言牵挂者甚众,独独提及此‘歪坏’法宝,可是因其最为紧要?”
“……”林晚被反将一军,耳根更热,梗着脖子道,“那当然!没有Wi-Fi,我怎么跟苏晓他们吵,怎么讨论计划?怎么收陈谨的论文?怎么看我妹又乱买了什么破烂?这可是工作生活必需品!跟你那‘听松’墨一样,非常重要!”
“原来如此!”陆清言点点头,眼中笑意更深,仿佛看穿了她那点拙劣的掩饰,却不再深究,只是温和地说,“有如此多牵挂之人与物,甚好。人生在世,有所系念,方不孤单。清言,为姑娘高兴。”
他最后的语气,带着一种真挚的欣慰,也有一丝极淡的、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寂寥。
林晚心头微软,那份想要插科打诨的心思淡了下去,轻声道:“你也是啊。你有你的补帛之念,有未尽的书道之思,有林家这么多代守着你的人。还有,”
她举起那片虚影中的银杏叶,“我这个隔了八百年、天天跟你斗嘴的墨精朋友。咱们,都不孤单。”
陆清言怔了怔,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明朗、带着释然与温暖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姑娘说的是。清言,不孤单。”
周遭暖色调的光影开始缓缓褪去,暮色四合。
“陆清言,”林晚在离开前,晃了晃手中的银杏叶虚影,“叶子我收好了。你也……安。”
“嗯,姑娘亦当,安。”陆清言在消失的光影中,对她微笑着,挥了挥手。
林晚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窗外已是华灯初上。脸颊微热,心跳早已平复,但胸中却充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软而踏实的感觉。
桌上,那幅画着叶影的雁皮纸还在,墨迹已干。而在雁皮纸的旁边,一枚真实的、小小的、金黄色的银杏叶,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叶片背面,一个清秀的、墨色犹润的“安”字,清晰可见。
他真的,送过来了!!不是虚影,是真实的、带着他笔墨的叶子!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银杏叶,对着灯光。叶脉清晰,金色纯粹,“安”字笔墨含蓄却有力。她能想象他如何在暮色窗边,拾起落叶,认真写下这个字的情景。
她将这片珍贵的叶子,夹进那本记录“补帛计划”的厚重笔记本扉页。然后,她又看了看旁边那幅自己画的叶影图,还有并排摆放的“听松”墨和残破宋砚。
墨迹未干,新叶已安。牵挂虽繁,知音在畔。
古今长河,浩瀚星辰。但在此刻,一叶之安,一念之暖,已足以照亮这连接两端、共同跋涉的漫漫长夜,也让前路,充满了温柔而坚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