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空气里飘散着日渐浓郁的、属于岁末的繁忙与期盼。
五体书道馆在经历了开业初期的火爆后,运营渐趋平稳,日常客流稳定,预约工作坊和团体活动排得满满当当。
林晚从岭南回来后,重新将重心放回馆内,尤其是“草书性情”区的优化,和她与陆今安那个关于“引导方案”的赌约。
结果已经出来,在增加了陆今安建议的、极简的动态笔势提示后,这片区域游客作品的“情绪表达力”和“线条可观赏性”在盲评中,获得了微弱优势。
愿赌服输,林晚“指定”了一锭父亲特制的、胶重如石的古法松烟墨,作为陆今安未来一个月的“功课”。
陆今安看着那锭黝黑沉实、几乎能当镇纸用的墨锭,苦笑着摇头,却欣然接受,甚至饶有兴致地研究起它的成分和研磨特性。
与此同时,林晚手头的修复工作也并未停止。
馆内专门开辟了一小块透明的“修复观摩区”,她每周会安排固定时间在那里进行一些适宜展示的修复操作,满足公众对文物修复的好奇心。
这天下午,她正在处理的,是一批清末民初的普通家信。
捐赠者是一位本地老先生,信是他的祖父母辈所写,内容无非是家常问候、生意往来、时局感慨,书法水平也参差不齐,有端正的小楷,也有潦草的行草。文物价值不高,但作为特定时代民间书写的样本,颇有生活气息。林晚做的是常规的清洁、平整、加固和残损修补。
她正用极细的毛笔,为一封边缘破损的信纸进行接笔。
信的内容是兄长叮嘱弟弟在外注意安全,字迹是略带颤抖的行书,透着关切。
当她的笔尖小心翼翼地点染、连接那断裂的“安”字最后一笔的捺脚时,指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酥麻感,紧接着,太阳穴轻轻一胀,眼前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下,耳边隐约响起一声遥远的、模糊的叹息,混合着旧纸张、劣质墨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南方雨季的霉湿气。
这感觉极其短暂,甚至让她怀疑是不是午后疲倦导致的瞬间恍惚。
但那种奇异的、仿佛“触碰到”另一个时空片段的既视感,却让她心头微动。
她放下笔,揉了揉额角,看向修复观摩玻璃外。只有零星几个游客安静地观看,并无异常。
是最近太累了吗?
她端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了口温热的红茶,定了定神。
手机屏幕在此时亮起,是陆今安发来的消息。
“林馆长,今日份‘墨学’思考题:古人制墨,常言烟细胶清,杵到万锤。然观宋墨实物,其清,非无色透明之清,乃光泽内蕴、如小儿目睛之清。窃以为,此清,与墨色之黑,相辅相成,如同夜空之黑,与星月之明。无黑,清无所依;无清,黑则板滞。制墨如作画,需明暗相生,阴阳调和。不知林馆长于修复万千墨迹后,对此‘清’与‘黑’之辩证,有何高见?(另:您指定的那锭‘磨人墨’,今日初试,果非凡品,手臂已酸,特此诉苦。)”
消息一如既往,混合了专业的探讨和他特有的、略带撒娇的调侃。
林晚看着,嘴角不自觉扬起。
最近,陆今安与她探讨的内容,从具体的笔迹、简牍,渐渐延伸到了更“形而上”的层面,比如墨性、纸韵、书写心境,甚至开始触及一些陆清言手稿中语焉不详、她未曾公开讨论过的美学思辨。
而他总能以一种奇异的默契,接住她偶尔流露的、关于陆清言某些怪癖或执念的零星看法,仿佛他们共享着同一套思考密码。
她想了想,回复道,
“陆顾问,诉苦无效,赌约如山。至于墨之‘清’与‘黑’,窃以为,可类比为书写之‘法’与‘意’。黑为法度,为规矩,为可学可练之技法积累;清为意气,为神采,为技法纯熟后自然流露之性情光芒。无法之黑,乱墨一团;无清之黑,匠气死墨。然如何于万锤杵捣中,保留那一缕‘清’气,或许非独在胶烟配比,更在制墨者心中是否存有对‘光’之敬畏与期待。一如书写,千锤百炼后,所求无非笔下那一点自家清光。陆顾问,以为然否?(修复中,勿扰。)”
消息发出,她放下手机,重新专注于眼前的信纸。
那阵轻微的眩晕感早已散去,不留痕迹。
日子就在这样忙碌而充实的节奏中滑过。
陆今安出现在馆里的频率有增无减,除了履行顾问职责和完成“磨墨赌约”,他还常常“顺路”带些新发现的资料、有意思的拓片,或是自称“试验失败”的奇怪茶点来找林晚讨论。
两人的“斗嘴”成了馆里一道熟悉的风景线,从某个展品说明的措辞,到一种新互动程序的设计理念,再到一杯茶的冲泡水温,都能成为他们学术交锋的由头。
馆员们从最初的好奇围观,到现在的习以为常,甚至开始下注他们下一次“争论”的焦点会是什么。
林晚也早已习惯了陆今安的存在。
习惯了他推门而入时带来的那股混合了室外清冷与松烟墨香的独特气息。
习惯了他说话时镜片后闪动的、时而锐利时而狡黠的光芒。
习惯了他总能精准踩中她思绪尾巴的敏锐。
也习惯了他不经意间流露的、与那个遥远灵魂如出一辙的、对某些事物的奇特执着与天真的热情。
她开始坦然享受这种“斗嘴”带来的智力愉悦与情感上的亲密感,那是一种被全然懂得、又能全然放松做自己的安全感。
这天傍晚,馆里已经闭馆,只剩下值班的灯光。
林晚在“字里乾坤”区整理一批新到的、与岭南僚人文化相关的参考资料,陆今安也在,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图录和他自己的笔记电脑。
他们正在讨论最近一篇关于石溪散人,可能接触过南方少数民族巫符文化的论文观点。
“…… 所以作者认为,石溪某些笔法中出现的、类似雷纹或云气的装饰性顿挫,可能受到了僚人祭祀符号的影响。”
陆今安指着屏幕上一篇论文的配图,
“但我觉得这个论证有点牵强。石溪的笔法顿挫,根源还是在他对篆隶金石气的追求,那种屋漏痕、折钗股的自然质感,是内化的书法语言,不是外来的图形借鉴。你看他这里,……”
他说着,下意识地用手指在桌面上虚划,模拟着一种圆中带方、顿挫有力的笔势,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分析中。
林晚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他修长的手指和那熟悉的、思考时微微抿起的唇角上,心头那丝奇异的熟悉感再次泛起。
她忽然想起陆清言手稿中一段极其冷僻的、关于“笔性与心性”的论述,那段文字并未出现在任何公开出版物中,甚至浙江手稿里也只有残缺的半句,剩下的是她通过家族其他零星记载,和上下文推测补全的。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谈论寻常知识的语气,轻声接道,
“就像他在那篇散论里说的,笔性通乎心性,然心性不可强求。当于万籁俱寂时,听笔墨与纸绢摩挲之声,如听天籁,如观本心。此时之顿挫,非为顿挫,乃心弦之自然震颤也。他追求的,是这种本心与工具、法度共鸣后产生的自然痕迹,不是刻意模仿某种外来纹样。”
话音落下,室内安静了一瞬。
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毕剥”声。
陆今安虚划的手指,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林晚。
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充满了震惊、茫然,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痛楚。
他的嘴唇微微开合了几下,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你……”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
“你刚才……说什么?笔性通乎心性……如听天籁,如观本心……心弦之自然震颤……这、这是……”
他猛地按住自己的太阳穴,那里似乎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的眉头紧紧锁起,脸色也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