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楠临要上车离开时,夏延走到她面前,少年犹豫了片刻,才轻声说:“谢谢你——但是,为什么?”
夏楠明白夏延在问什么,她笑了一下,仰着头同他解释说:“一则,我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嚣张跋扈,斤斤计较,只为这种小事就心存报复。二则,我还是挺喜欢你的。”
夏楠满意地看到夏延在听到“喜欢你”三个字时,眼底难以控制的震惊与失措。
逗弄完他后,夏楠顿了顿,才带着狡黠的笑意继续说:“我挺喜欢你的生活态度的。我希望有一天能看见你实现梦想,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
夏延沉默地看着面前装着大人姿态说话的小姑娘。
他想问,你只是第一次见我,怎么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又怎么明白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实现怎样的梦想?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良久后,才笑了一声,应道:“好啊,总有一天,我会实现梦想。”
后来,夏楠顺理成章与卫嘉和夏延成了好朋友。经常在聊天软件上发消息聊天,分享生活中各种酸甜苦辣新鲜事。
偶尔,夏楠也偷偷跑去找他们玩。每次都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要么是日常的生活用品,要么是他们不舍得买的辅导书籍。
夏延依旧时常板着脸,冷淡得像是个万年冰山,拒人于千里之外。真是可惜了那张好看的脸。
不过,夏楠和他说话时,他也会俯下身去认真倾听,也会轻声与她分析这件事他是如何想的,感慨那个葡萄味的软糖的确是酸得掉牙,飞落到这个树枝的鸟是个什么品种,什么时候又会再飞走。
他还送了她一只他亲手用草编的蝴蝶。
夏延把它放在她手心里的时候,夏楠有点害怕,又怕伤及他自尊,忍着没说。
“这是什么品种的虫子?”她戳着手里的蝴蝶,没话找话,硬着头皮问。
“……蝴蝶。”夏延梗了半天,才惜字如金地说。
夏楠有点尴尬:“哦,我有点没看出来。”
夏延想了想,又替她找补说:“你说它是虫子也没错,蝴蝶本来也是昆虫纲。”
夏楠小心将它收好,抿唇问夏延:“你一直都这样严肃吗?活泼一点,活泼一点不好吗?”
夏延瞧着面前女孩生动明艳的脸,低低地叹了口气,道:“实在是活泼不起来呢,夏楠。”
“为什么?”她不解。
于是他答:“太活泼了就不是我了,对么?”
其实不是的。夏延在内心静静地说。
在阴沟里活得久了的人,乍然看见太明媚的人时,总会克制不住地胆怯,自卑,乃至最后沉默不语,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人之常情啊,夏楠。
你懂不懂?
有天,卫嘉偷偷和夏楠说,夏延约莫是喜欢你了,从没见他对别人这么上心。
夏楠慵懒地嚼着口中的泡泡糖,瞥了一眼靠近门边的窗户上黑色的衣角,笑着说,你真是想多了,像夏延这样清醒又理智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上我?
清醒,理智。
走到门前,正欲抬手敲门的少年倏地顿住了脚步,抬在空中的手也缓缓放下。
是啊,他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与他本就是云泥之别。
一个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千金大小姐,一个却是靠着好心人资助才能勉强完成学业的穷小子。
什么叫有自知之明?就是不应该肖想自己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他没有资格去谈喜欢,连稍微想一想都是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对她的亵渎。
夏延敛去眼底清晰的苦痛与自嘲,安静地转身离开,一如他来时。
夏楠眼看着窗边那抹衣角消失,才继续若无其事地笑,撕开一包茉莉花味的面包丁,向卫嘉递了递:“姐姐,你有没有学表演的想法?”
那年卫嘉16岁,出落得亭亭玉立,面容姣好,身姿婀娜。哪怕轮廓稚嫩,也能依稀瞧得出将来的丰姿神韵。一眼看过去,就是个当明星的好料子。
先前夏楠无聊时,曾帮卫嘉拍过几张照片发到网上,有杂志社的人瞧见了,便邀请她去做平面模特。卫嘉尝试过几次,镜头里的她虽青涩但也足够清纯可人。
最重要的是,夏楠能从卫嘉的目光中看出,她对表演的期待和热爱。
于是夏楠想,像卫嘉这样外貌优秀又肯吃苦的女孩子,如果有意想走这条路,又有她帮扶,富贵险中求,其实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贫穷无依却过分漂亮的女孩子,太容易被人惦记,也太容易受了诱惑就踏进深渊,能平安而干净地活着本就不容易。
卫嘉年幼时曾靠自己的努力,逃脱了养父的虐待与觊觎,她应该最是懂这个道理。
卫嘉面上有几分犹豫,毕竟走表演这条路可比按部就班读书费钱多了,回报也多了太多不确定。她已经得了夏家很多照顾,又怎么好意思再去添麻烦?
卫嘉装作镇定地嚼着嘴里的面包丁,茉莉花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清新淡雅。她垂下眼睛,轻声道:“还是算了吧,我现在成绩还不错,以后考个一本大学应该不成问题,何必再去……”再去走这条风险太高的路。
可是夏楠托着下巴看她的脸,语气很认真:“你其实是想的吧?你想,我就出钱送你学表演课。”
她瞧得出来,卫嘉有容貌的资本,也有向上的野心,只是少了那么点魄力。
嗯,或许少的也不是魄力,而是因为没有人兜底而产生的自卑。
而恰好,她有能力为卫嘉兜底。
“姐姐,”夏楠笑了笑,说:“有我这样便利好用的资源为什么不用呢?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做事情不要有这么多担忧和负罪感,你能让人心甘情愿对你好,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之后,夏楠出钱送卫嘉出去学表演,而夏延与她的关系则变得冷淡了不少。
再之后,发生了那件事。夏楠母亲去世,夏楠被夏老爷子从夏明诚手下救出,仓促送往国外。
夏楠出国后的第二年,听说她父亲暗自培养了一个很聪明有潜质的男孩子,预备收他做养子,让他未来继承夏家的家业。
幸而有夏老爷子竭力反对,这才草率作罢。
而那个被夏明诚选中的孩子,就是夏延。
夏延真的如她当年评价的那样,冷静理智地权衡利弊,聪明得识时务,最终站在了与她对立的位置上。
每思及此,夏楠总是不免去想,这天下合适的人千千万万,夏明诚偏偏选了与她有瓜葛的夏延,分明是故意来恶心她。
夏明诚本就恨她,做出这种事来不足为奇,可夏延在了解了她的困境后,竟也欣然同意,狠狠在她的心窝上又捅了一刀。
真好,他本来就姓夏,这下连姓都不用改了。
也不知道这于他而言,算不算是实现了所谓的梦想,过上了想过的生活?
作孽啊,夏楠哀嚎,这真是作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