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埋头与粉暗自较劲时,看不下去的权盛旭屈指轻轻敲了一下桌沿,温声道:“吃不下就别吃了,没关系。”
夏楠如蒙大赦,轻轻推开眼前硕大的陶瓷碗,她抬起头来,施施然取了桌上的餐巾纸,开始擦拭嘴角。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浪费食物。”
权盛旭幽幽说:“比起浪费食物,我更担心你把自己撑坏了。”
“所以我们回到刚才的问题——那些人说了什么,让你认为我有洁癖?”
说了什么……夏楠漫无边际地想,其实也没有什么。
无非是,他身上的服饰永远整洁熨帖,佩戴的饰品也严谨细致得一丝不苟。
无非是,他与人交际时回避任何不必要的肢体接触,必要时也点到即止,从不逾矩,疏离又客气,像是怕沾染了什么。
无非是,她听说他有一回难得当众冷硬了态度,是因为有个不开眼的小姑娘敬酒时身若无骨,似有似无地往他身上蹭,还故作不慎,将晶莹的酒液洒在了他平整洁净的领口处……
但是这些仔细思量下来,用边界感十足、守身如玉来形容似乎也没什么不妥当。
不对,夏楠拧眉,如果他没有洁癖的话,为什么权老爷子生日宴那晚会对她的触碰有那么大的反应,回去后还立即换了套衣服?
她不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又在脑海里又加深了一遍对他洁癖的认识吗?
夏楠看向还在耐心等她回复的权盛旭。
男人容貌出色,气质沉稳,现下平静坐在这家嘈杂又拥挤的小店,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但意外地,很让人心软。
他专注看她,眼里有温暖和煦的光,不急不躁,干净又良善。
夏楠左胸处的脏器毫无征兆地狠狠一缩,这是她最不愿意面对和承受的目光。
她怕辜负他人,也怕被他人辜负,索性不想再理。
夏楠忽然有点意兴阑珊,她垂下眸子,放下手中用过的纸巾,站起身来,偏过脸去,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大概只是我想多了——我吃好了,我们回去吧,我还想回去收拾收拾东西。”
权盛旭看出她不想多说,倒也不做强求,只淡淡点头,同样起身,应了句好。
*
周一上午下了课后,夏楠撑着遮阳伞去了学校图书馆。
她之前没进来过,只是去上课的途中路过,远远地看过几眼。主校区的图书馆是个占地面积颇大的圆形建筑,线条优美流畅,乍一看像个体育馆。
内部大厅也是圆形,开阔明亮,颇具科技与设计感,只是有一点不足……
夏楠面无表情地重新把遮阳伞打开举在头上,大厅的顶部被文字玻璃顶所笼罩,光线肆无忌惮地映射下来,舒朗灼热,采光好是真好,就是实在有点晒。
她暗中观察了一下周围,照着旁人的操作刷了学生卡,然后走进去,站在查询的机器前。
夏楠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从帆布包里取出张纸条,艰难舒展开,上面的字迹整齐又飘逸。
那是权盛旭昨天晚上写给她的书单,他拜托她去图书馆帮他借几本书。
那时她刚洗漱完,敷了灰色的面膜泥,正蹲在地上研究新买的蓝牙音响怎么用,就听见自家门铃响了。
她踮着脚尖朝猫眼外望去,正看见熟悉的男人如松柏,安静地站在门外。
夏楠暗自磨了磨牙:住在对门就是方便哈,想啥时候来敲门就啥时候来敲门,这都晚上九点半啦!说好的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呢?!
是的,她也是吃完米粉回去后才知道权盛旭住在她对门的。
那时,夏楠看着权盛旭十分自然地同她一起从十楼的电梯间踏出,忍不住好心提醒:“你是不是走错了?”
权盛旭停在自家门口,十分淡定地说:“没错,我就住在这里。”
他熟门熟路地摁了指纹锁,门应声而开,他含笑回头,望着目瞪口呆的她,轻声邀请:“有空的话,欢迎来做客。”
夏楠一瞬间差点绷不住要骂出脏话,但看着权盛旭那张优雅又矜贵的脸,生生忍住了,缓了几秒,才艰涩地挤出点笑意,呐呐说:“倒也不必……这样客气。”
……
夏楠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开了门,她堵在门口,并没有把人往里让的意思,摩挲着门把手,没好气地问他:“权盛旭,你大晚上的有什么事吗?”
对方彬彬有礼地俯身,并不对她脸上覆着的面膜泥有丝毫好奇,如常瞧她,温和地说:“的确有事,想找你帮个忙。”
夏楠登时生出几分警惕:他能有什么想要做的事办不成,非得需要她来帮?
权盛旭见她目光怀疑,放软了声音,道:“不要紧张,我不会拜托你,去做超出你能力范围的事。”
夏楠不解地问:“那是什么?”
原谅她!她的想象力真的很有限,一时想不出什么合理的答案来。
权盛旭也不卖关子,直接了当地说:“我想请你帮我去你们图书馆借几本书出来。”
话毕,他向她礼貌递过来一张纸条,很有分寸地并未触碰到她的肢体。
“这是书单。”
夏楠的视线不觉落在他赏心悦目的手指上,抿了下唇,小心地接过来。
她扫了一眼上面的书名,专业又冷僻,果然不是轻易就能找到的书。这样想来,他来找她倒也合理,只是……
夏楠缓缓把纸条收起来,也顺带着把自己身上竖起的刺收起来。
她疑惑地眨了下眼睛,略带些迟疑地问权盛旭:“这种小事,你在微信上和我说一声就好,我又不会拒绝。虽说住得近,但你又何必大晚上的亲自跑一趟,还要亲笔写书单?”
权盛旭面色不变,点点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
他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看着夏楠,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夏楠侧着头,眨了下眼睛,下意识追问。
“但是比较麻烦的是,我没有你的微信。”他顿了顿,很诚实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