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眸色一动,却依旧冷着脸:“靖安王好本事,为了拉拢士族,连联姻都能作假,那你对我说过的话,许下的承诺,是不是也全是算计?”
“我从未算计过你,一次都没有。”萧彻的目光灼灼,死死锁住她的眼眸,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与痛楚,“苏凝,你我从建康一路走到江陵,从相互猜忌到联手破局,我萧彻对天起誓,我对你的心意,从未有半分虚假。”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隐情和盘托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崔氏手握江南半数钱粮,是萧绎一直想要拉拢的势力,他将江南三州兵权许诺给崔氏,就是想借崔氏之手蚕食我的影卫营,断我臂膀。我若不主动靠近崔氏,摆出联姻的姿态,萧绎必定会先对崔氏下手,再转头围剿我与苏家旧部。”
“我与崔婉然的亲近,与崔家主的谈笑,全是演给萧绎安插在崔氏身边的眼线看的。我要让萧绎以为,我已经被士族势力迷惑,被儿女情长牵绊,放松对我的警惕;我要让崔氏以为,我真心欲与他们联姻,从而站在我这一边,成为对抗萧绎的屏障。”
“崔婉然于我而言,不过是棋局上一颗用来麻痹对手的棋子,仅此而已。我从未想过要娶她,从未想过背弃你,更从未想过,会让你因此受这般委屈。”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沙哑,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那日在朱雀大街,我看见你了。我看见你站在梧桐树下,看见你眼底的绝望与心碎,我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告诉你一切,可我不能。一旦露出破绽,全盘皆输,我死不足惜,可我不能连累你,不能连累苏家仅剩的旧部。”
“苏凝,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最后一句道歉,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苏凝的心口,将她筑起的所有冰冷防线,瞬间砸得粉碎。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毫无预兆地滑落眼眶,砸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原来不是背叛。
原来不是背弃。
原来所有的冷漠与疏离,所有的针锋相对,都只是一场被权谋裹挟的误会。
她以为的皇权至上,以为的薄情寡义,不过是他在绝境中,为了护住她、护住彼此,布下的一场身不由己的局。
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委屈、痛楚、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化作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任由泪水肆意流淌,肩膀微微颤抖。
萧彻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再也顾不上其他,上前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这一次,她没有躲开。
他的怀抱依旧温暖宽阔,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让她安心的力量,像漂泊许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苏凝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压抑了多日的情绪彻底决堤,无声地哽咽着。
萧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声音低沉而温柔:“别哭了,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委屈了。”
殿内烛火静静燃烧,映着相拥的二人,将所有的误会与隔阂,都在这深夜里慢慢消融。
良久,苏凝才渐渐平复情绪,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眶通红,鼻尖微红,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鹿。
她看着萧彻眼底的血丝与疲惫,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与珍视,心中早已原谅,可理智却在不断提醒她——
这里是江陵皇宫,他们身处权谋漩涡的最中心,萧绎的杀机从未消散,王僧辩的冷眼旁观,陈霸先的虎视眈眈,每一步都依旧是步步杀机。
即便心意相通,他们也不能有半分松懈,不能流露半分温情,否则,只会被萧绎抓住把柄,一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轻轻推开萧彻,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丝距离,垂眸敛目,掩去眼底所有的柔软与情愫,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却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我知道了。”
短短四个字,没有指责,没有原谅,却让萧彻瞬间明白了她的顾虑。
他看着她强装冷漠的模样,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依赖与心意,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原地,与她静静对视。
烛火摇曳,映着二人的眼眸,里面没有了猜忌,没有了针锋相对,只剩下彼此清晰的身影,与心照不宣的笃定。
无需多言,无需承诺。
他们都懂。
此刻的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窗外的寒风依旧呼啸,可瑶光殿内,却不再是往日的冷寂。
误会破冰,心意昭然。
只是这深宫权谋,乱世烽烟,容不得他们半分儿女情长。
今夜之后,他们依旧要在明处针锋相对,在暗处并肩同行。
直到,撕开这漫天阴霾,亲手终结这无尽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