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和煦的风卷着桃花的淡香,穿过池家老宅厚重的朱红大门,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
黑色宾利缓缓停在门廊下,池晏推开车门,身上还带着车内温热的暖气,管家快步迎上来,接过他脱下的黑色大衣,低声道,“少爷,老爷子在书房等您,一早就吩咐人温着您爱喝的武夷岩茶。”
池晏点点头,指尖捻了捻无名指上的戒指,脚步沉稳地穿过回廊。老宅的一砖一瓦都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雕花木窗棂里透出暖黄的灯光,混着墨香和檀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熟悉,但却远不及顾珩公寓里那点烟火气来得熨帖。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敲,里面传来老爷子沉稳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就见老爷子正站在书案前写字,饱蘸浓墨的狼毫在红纸上落下遒劲的笔画,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池晏站在门口,没出声打扰,直到老爷子落下最后一笔,放下毛笔,才开口叫了声,“爷爷。”
“回来了?”老爷子转过身,拿起一旁的茶盏递给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了然,“网上闹了快一周了,我还以为你要等事情全了了才肯回这个家。”
池晏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底,他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道,“爷爷,照片上的人就是我爱的人,也是我要共度余生的人。我今天回来,是想跟您报备一件事。这次,我不会澄清,但我会尽力做到不影响南图和池家。可如果实在……我可以暂时离开。”
老爷子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历经风雨的从容与笃定,“臭小子,和我就别装可怜了吧。你不会放弃他,就舍得放弃池家?”
池晏怔了下,随即笑了,起身给老爷子倒了一杯茶,坦诚道,“两个都不会。爷爷,我今天回来,就是想跟您报备一下,让您有个心理准备。”
他以为老爷子会继续追问,甚至反对,毕竟他要做的事,真的可能会影响整个池家。虽然他和司寒做了万全准备,但也不敢百分百确保没事。
老爷子顿了顿,目光扫过书案上池家几代人打下的商业版图,声音掷地有声,“我池家的人,向来敢作敢当。真心喜欢一个人,就勇敢去追,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池家垮不了。要是连未来当家人的感情生活都扛不住,我们祖孙三代这几十年,也是白经营了。”
池晏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鼻尖莫名有些发酸。他看着爷爷鬓角的白发,那些尘封的记忆突然就翻涌了上来。
他记得自己十一岁那年,外婆生了病没办法照顾他,就把他送来爷爷那里,那时候老爷子已经不怎么忙了,偶尔会陪他说说话,问问他的功课。
小学毕业典礼上,爷爷前一天晚上拍着胸脯跟他保证,一定会去参加。可第二天早上,他穿着崭新的校服在操场等了一上午,只等到管家匆匆赶来,说临时出了点事,老爷子没办法来了。
那天,别的小朋友被爸爸妈妈牵着手,举着毕业证书笑着拍照,他自己一个人蹲在看台角落,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好久。
后来,爷爷给他买了整整一箱子乐高和限量版汽车模型赔礼道歉,他看都没看,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爷爷站在门外哄他逗他开心,站了整整一个多小时,最后低声说了句,“小晏,对不起,是爷爷亏欠了你。”
初中之后,他又回到了外婆家,不过外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高一那年,外婆去世了。他又再一次来到爷爷家,那时爷爷已经退休了,有了更多的时间陪他,可他,已经不再需要陪伴了。
再后来,他就去了国外读书,偶尔回国,和爷爷待在一起的时间就更少了,最多也就是吃顿饭的时间。
其实他并不想继承家业,他从小就很喜欢画画,梦想是当一名画家,还获得过申城青少年组绘画比赛的第二名。只不过,家里人都不同意也不支持,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直到前两年,老爷子在他书房的保险柜里,翻到了他小时候的画本和参加比赛获得的奖杯。画本里也不过是他随手的素描,都是池晏小时候和外婆一起生活的写照,还有在爷爷家待的那段时间,爷爷唯一一次带他去水库钓鱼的画面,笑得一脸灿烂的小池晏,和身边眼神温柔的爷爷。
那天,老爷子在书房坐了一下午,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要强了一辈子,却唯独对自己的孙子,亏欠了太多。
回忆,终在遗憾里,戛然而止。
池晏深吸一口气,看着老爷子,认真地问,“爷爷,等事情都稳下来,您想见见他吗?”
老爷子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愣了一瞬。
三天前,他私下约顾珩在茶馆见了一面。那孩子看着温温柔柔的,坐在他对面,紧张得手指都攥成了拳,却在他问‘你知道和池晏在一起,要面对多少风言风语,多少压力吗’的时候,抬着头,眼神坚定地说,‘我知道,但是我不怕。我不会拖累他,只要他需要我,我就会一直陪着他。’
他当时就认定了这个孩子,只是什么都没说,他也猜到顾珩大概不会告诉池晏他们见过面,怕池晏心里有疙瘩。
老爷子回过神,笑着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好,等事情都过去了,你带他回家,吃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
池晏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他起身给老爷子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笑意,“谢谢您,爷爷。”
从书房出来,已经是傍晚了,玄关的暖光灯亮着,池晏刚换好鞋,身后就传来脚步声,叫住了他,“池晏。”
他回过头,就看见母亲站在楼梯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真丝旗袍,外面搭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披肩,妆容精致,和他记忆里一样,永远都是疏离淡漠的样子。
这么多年,他和母亲向来没什么话说。
她和父亲是家族联姻,一辈子相敬如“冰”,大半辈子都困在这座老宅里,对他这个唯一的儿子,也向来是淡淡的,没什么感情,他已经习惯了。
池晏停下脚步,微微颔首,“母亲,您还有事?”
池母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下来,站在他面前。她比池晏矮了大半个头,抬眼看他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语气依旧是冷冷淡淡的。
“网上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别管旁人说什么,想做什么,就放心去做。”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烟雨氤氲的庭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和遗憾,“别像我一样,当年为了所谓的家族体面,为了父母之命,放弃了喜欢的人,一辈子困在这个笼子里,后悔了大半辈子。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个真心喜欢的人,不容易。”
池晏怔怔地看着她,心里一酸。
他从来没见过母亲这个样子,记忆里,她永远都是端庄的,优雅的,无懈可击的,可这一刻,却露出了藏了几十年的软肋。
他看着母亲攥着披肩、微微泛白的指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轻声回道,“谢谢,妈。”
这一声“妈”,让池母猛地愣住。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眼睛瞬间红了。这么多年,池晏要么叫她母亲,要么客客气气尊称一声您,从来没叫过这样一声带着温度的“妈”。
她愣了好半天,才别过脸,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然后转身,快步上了楼,没再回头。
池晏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五味杂陈,却又觉得,压在心里多年的一块冰,好像终于化开了一角。
车子驶离老宅,往顾珩住的公寓去。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雨丝打在玻璃上,留下一条条蜿蜒曲折的水流,池晏看着窗外,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等红灯的空档,他拿起手机,给顾珩发了条消息。
【阿珩,我快到了,大概二十分钟。】
消息刚发出去,顾珩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这么快?菜快做好了,你路上慢点,不着急。”
“想你。”池晏的声音温柔,语言更是直白得毫不掩饰爱意。电话那头的顾珩轻轻笑了一声,小声说了句“没正形”,叮嘱他注意安全,才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池晏站在了顾珩公寓的门口,刚要按下密码,门就从里面开了。
顾珩穿着米白色的珊瑚绒家居服,围着小熊围裙,头发软软地垂在额前,脸上带着笑意,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回来啦?刚好,最后一道菜刚出锅。”
暖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漫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池晏的心瞬间就被填满了。
他关上门,反手把顾珩抵在门上,低头就吻了下去。这个吻温柔又缠绵,带着积攒了一天的思念和爱意,顾珩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搂住他的脖子,闭上眼,温柔地回应他。
直到顾珩喘不过气,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池晏才松开人,额头相抵,声音低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