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几道细长的亮纹。顾流安整理着袖扣,听见厨房隐约传来响动。他拉开磨砂玻璃门,看见庄望舒站在灶台前。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小块,像雪在慢慢融化。
厨房里飘着淡淡的焦味。平底锅里的煎蛋边缘有些发黑,庄望舒正手忙脚乱地关火。
“醒了?”他声音里带着些许被撞破慌乱的急促,“本想下楼买早餐,想起要刷卡。就从冰箱找了面包和鸡蛋……” 话音未落,被几声轻咳打断,他略显尴尬地低下头,“油烟机好像不太灵。”他转身去关火,后颈棘突的骨骼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勾勒出一种易碎的线条。
顾流安目光扫过料理台上那片焦黑蜷缩的面包片,音量不高:“要不出去吃?”
“不用,”庄望舒已将煎蛋勉强覆在另一片面包上,“我给你也做了一份。虽然卖相不太好,但还能吃。”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
顾流安静静地看着那份堪称惨烈的早餐,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几秒。“好。”他最终应下,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他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庄望舒将两份餐盘端到餐厅。面包其实烤得恰到好处,金黄油脆,颇有质感。只是那煎蛋,边缘焦糊,蛋白固执地蜷缩着,透着褐色的倔强。
“我很久没下厨了。”庄望舒轻声解释,像是不想惊扰这清晨的宁静。
顾流安在餐桌对面坐下。瞥了眼腕表,距离懋林打卡还有充裕的时间。
两人安静地进食。面包酥脆,在齿间发出细微声响。煎蛋带着明显的焦苦味,但盐度居然意外地精准。顾流安吃得很慢,注意到庄望舒只勉强吃了半片,便放下了餐具。
“不合胃口?要去再买点别的吗?”
“不是,”庄望舒摇头,视线落在空处,“早上没什么食欲。”
用完餐,顾流安提出同行,借口是感谢早餐。彼此都心知肚明,庄望舒没有代步工具。
“谢谢。”这声道谢让顾流安正在拿车钥匙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应声,原本打算径直下楼,脚步却因想起电梯需要刷卡而滞住。他站在原地,看着庄望舒将餐盘放入水槽,背影清瘦。
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弥漫在车内,直到车身平稳停在懋林大厦楼下。
顾流安拨通徐淋的电话,言简意赅交代完毕,转向身侧的人:“徐淋会带制片团队和你对接。”他看了眼时间,语气如常,“中午一起吃饭?”
“不用了,”庄望舒的声音很轻,带着刻意的平静,“回国后一直在忙电影的事。趁着新戏还没开始,想见见老朋友。”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我今天能不能请个假?”
顾流安感觉心脏某处被极细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是我考虑不周,你休息几天吧。”他维持着语调的平稳。
“谢谢。对了,今晚你几点回家?”
“有事?”
“想问问时间,好顺便去拿行李。”
“找到住处了?”话一出口,顾流安才察觉自己语气里那一丝不受控制的紧绷。
“嗯,”庄望舒点头,目光平静,“老打扰您不好。我发小那儿有空房。”
顾流安被“您”字给扎了一下。几年不见,庄望舒说话的本事精进了不少。顾流安被他气笑了:“能问问你朋友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顾总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在国外,导演的私生活可能没那么重要。但懋林刚上市,需要规避风险。国内媒体很关注这些。”他顿了顿,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像公事公办的提醒,而非私心的干涉,“不是要限制你,只是必要的提醒。”
庄望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重新挂上那种习惯性的、略带疏离的笑容:“明白了,我会再考虑。只是今天……可能要再打扰你一宿了。”他的让步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顾流安没有立刻回应,沉默像是默许。
直到车子在懋林大楼前停下,庄望舒才开口:“我先走了。”
看着庄望舒转身离去的背影,顾流安清楚地知道不该如此。庄望舒的私生活与他何干?即便被拍到,对懋林而言或许也算不上什么负面新闻。可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与不容置喙的念头清晰无比——他不想让他走。
那个“好”字,最终没有说出口。
上午的会议拖得很长。顾流安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投影仪上跳动的数据报表,心思却飘向了多年前的大学电影社。那时候,庄望舒总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每次活动结束,硝烟散尽,只有他会留下来,默默收拾散乱的器材,用软布仔细擦拭镜头,再将每一样东西分门别类,归还原位。
“至于这么小心翼翼吗?”有一次,顾流安靠在门框上,忍不住问。
庄望舒正专注地给一台摄像机盖上防尘布,头也没抬:“这些东西很珍贵,要好好爱护。”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那时顾流安觉得他太过谨慎,甚至有些固执。如今自己执掌懋林,经手动辄千万的设备和项目,才恍惚明白,那种近乎笨拙的郑重,或许是庄望舒珍视世间稀罕之物的唯一方式。
会议终于在沉闷中结束。顾流安回到办公室,手机屏幕干净得刺眼,没有任何新消息。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名字,聊天窗口空空荡荡。输入框里的文字打了又删,最终只留下空白。
下午六点,北京城堵得纹丝不动。顾流安陷在车流里,前方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令人烦躁的光河。
他划开手机,发了条消息过去:
【餐厅定位发我,吃完我顺路接你。】
消息像石子投入深潭,没有回响。他盯着空白的对话框,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最终按下了语音通话。铃声单调地重复,直到自动挂断。一种罕见的坐立不安攫住了他,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这些年,他渐渐认清自己。忙是真的忙,但习惯用忙碌填满所有缝隙,为自己未能兑现的承诺寻找体面的借口,也是真的。可现在,这个方法似乎失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