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盘黑乎乎的东西她认识,那是她刚才丢掉的沾了泥沙的臭豆腐。
只是现在,盘里那些东西,已经看不出它们原来的样子了,黑黑白白烂糊糊搅在一起,显然是被人用水清洗过,可泥沙和油污混在一起,清水又岂是能洗干净。
林了视力极好,清晰的看见粘附在盘沿和食物上的细沙。
“这些不能吃了。”林了端起那盘黑物。
不想被小栈一把拽住,他仰头喊:“能吃,奶奶都洗过了,干净的。”
林了低下头,给了他一个白眼:“我说不能吃就不能吃,有沙子,你看不见吗?吃了会烂肠子的。”
“不会的。”男孩伸手去够盘子。
“我的东西,不给你吃,你去喝你的汤。”林了将盘子举过头顶,又指了指石桌。
这时老人站了起来,笑道:“林姑娘,没事的,让他吃吧。”
林了愣住,这奶奶捡别人啃过的骨头给孙子熬汤,显然是爱孙儿的。
可是真的爱,又怎么会让他吃这沾满沙子的臭豆腐呢。
“他奶奶,这真的不能吃了,掉地上了,全是沙子,沙子吃进肚子里,会磨穿肠道的,这个时代没有医院没有医生,到时候人就……反正不能吃。”
林了说着抖手将盘子倒了个干净,然后把盘子往桌上一搁,一瘸一拐回了屋。
刚砸的时候还不觉得疼,这会儿全身疼,一会儿更比一会儿疼。
林了躺在床上睡到深夜,期间醒过,但林袅仅有的那点积蓄,都被她拿去买了豆子,做了推车,现在是家中无米,囊中无钱,索性连眼睛都懒得睁,继续睡了。
直到夜里,秦旺云从娘家回来,给她带了炸好的蒿子粑粑和小红头。
她的家乡湘地,没有这些,吃第一口,青蒿的味道很奇怪,可说来也怪,这东西越吃越香。
林了一口气吃了十几个,然后又尝了一颗小红团,皱起眉头,味道很一般。
秦旺云大笑,不屑道:“踩着女人幸福做出来的东西,当然不好吃。”
“啊?”
小红头形似包子,顶部一点被染成红色。
林了看着上面那点红,屏息看向秦旺云,真怕从她嘴里听到什么惊人之语。
秦旺云再次大笑:“苏木染的,瞧给你吓得。”
林了长出一口气,却还是将剩下的半颗小红头悄悄放了回去。
秦旺云拿起丢进嘴里,然后捞了张小板凳坐下,拍了拍大腿,又朝着林了小腿使了个眼色:“我看看。”
蹬掉鞋子,将腿架在秦旺云膝上。
林了撑手在后,笑望着她:“旺云姐,你真好,嘶,疼。”
闻言,秦旺云佯怒:“活该,忍着。”
话虽如此,手上动作却是轻了不少:“你说你也是,摆摊卖点什么不好,非要卖那么臭的东西,谢家做的就是这臭生意,你还跑人跟前卖,那谢二少出了名的跋扈,岂能容你。”
“谢家卖什么?”
林了白天就想问那二少,自己究竟抢他什么生意,不想那人却莫名跑了,后来收拾烂摊子,也忘了找个人来问。
秦旺云缓缓道:“也怪我,没告诉你,谢家卖的东西也是臭的。”
“是什么?”
林了直起身,这个时代居然就有人卖臭的食物了?而且观那谢少爷的派头,谢家这生意还不小。
“臭鳜鱼。”
“臭鳜鱼?”
林了惊诧,不光有人卖臭的食物,居然还是臭鳜鱼。
因家里祖上一直做臭豆腐生意,所以很多人避之不及的臭味食物,她却最是喜爱,尤其是臭鳜鱼。
读大学时,同寝有个黄山的女生,林了和她关系很好,逢年过节都会给她寄来一些,林了每次自己就能吃完一条。
林了默叹一声,难怪谢青山说自己抢他生意,这是把她当成卖臭鳜鱼的了。
那……后来那副满脸委屈,落荒而逃的模样,莫不是知道自己怪错了人,无地自容?
林了笑着摇了摇头,她大人不记小人过,下次再见那人,只要他诚恳道个歉,自己也乐得多个朋友多条路。
“袅袅。”
“啊?”林了回神。
秦旺云皱眉:“想什么呢?跟你说话呢,听见没?”
“什么?”她还真没听。
“你卖臭豆腐,谢家卖臭鳜鱼,你说,你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秦旺云语重心长:“袅袅,咱不卖臭豆腐了,好不好?”
林了笑了,本想说是误会,话到嘴边却变成:“旺云姐,放心吧,那小子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不是,我说真的,谢家我们得罪不起。”
秦旺云把她的腿放了下去,挪了挪板凳,面朝她:“袅袅,咱不卖了啊,听话,你去卖花卖草,胭脂水粉也行,实在不行,去卖菜卖鱼也比卖臭豆腐好。”
林了知道,她是真的担心自己,于是也不再多说,只点点头含糊应了,然后倒在床上说要睡觉。
就这样,秦旺云走时,还是一步三回头:“就这么说好了,这几天我比较忙,等我忙完陪你去选购些胭脂水粉,小姑娘家家的卖些香粉多好……”
见她背对自己没了动静,这才带上门走了。
次日上午,秦旺云前脚出门,林了后脚推车出了摊。
次日,林了早早起床,可是秦旺云明明说近期有事要忙,却硬是拖到晌午才走。
待秦旺云前脚出门,林了后脚推车出了摊。
还是昨天那地界,停好车,林了先看了看那块被热油泼洒过的青石板地面,除了颜色稍深,如被雨水浇淋过,没有破坏,没有油污。
林了拿脚踏了踏:“争气!”
摆摊归摆摊,找茬归找茬,公共财物不可破坏。
原想着要是让滚油给爆得裂开,自己还要赔钱,眼下她可是负婆一个。
心事一除,不远处,翘檐上叽叽喳喳的鸟儿都变得可爱了许多,林了哼着歌开始支摊。
先是插上幌子,而后取出臭豆腐的生胚,摆于案上,再以微潮的白布盖于其上,最后伸出手背,试了试早已在炉膛里加着热的香油,温度还没上来。
于是,林了抽出车斗下的小板凳,准备歇息等待。
刚要坐下,便听见吱吖一声。
林了不自觉侧过头,本是随意一眼,却在触及朱红门扇里走出来的挺拔身影时,微微怔住。
谢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