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听到了。”林雍并未看她,指尖轻叩着榻上的紫檀小几,“他宁可抗旨,也不愿休妻。这样一个人,心硬如铁,绝非池中之物,最难掌控。岚儿,你还要选他?”
林倾岚没有立刻回答。
“皇兄,你说是抗旨,”她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水面,“可你方才,并未真正下旨,不是么?你只是问他。君无戏言,可君未言,便不算戏言。”
林雍挑眉,看向她。
“是啊,患难夫妻,结发于微末,誓同生死,听起来真是感人肺腑,坚不可摧。”
她可怜巴巴的看着林雍:“可皇兄,这世间最坚韧的东西,往往也最经不起消磨。再深的感情,再重的誓言,也抵不过日复一日的磋磨,抵不过现实。”
林倾岚半蹲在林雍的腿边,看着他:“皇兄,母后已经答应了,只要你真正的下旨,我不信崔怀瑜还能像现在这样冷静。
就算我只能得到他的人得不到他的心,可只要时间够长,什么都会变,对吗?”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雍:“皇兄,我不急,只要他在我身边,我有的是时间等他想通。姜莲姝可以是他心头的朱砂痣,可日子久了,朱砂痣也会变成碍眼的蚊子血。我要的,从来不是他一时冲动的选择,而是他深思熟虑后,心甘情愿的臣服于我。”
林雍静静地听着,他看着自己这个妹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会扯着他袖子撒娇要新奇玩意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真正长成了皇室公主。
“你就不怕,时间久了,你自己的心意也变了?”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倾岚嫣然一笑:“我的心意?皇兄,你说过只要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让我得到的。”
她站起身,理了理本就不见褶皱的衣服,姿态优雅如常。
林雍摇了摇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最终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变得宠溺:“好,是皇兄答应过你,来人,拟旨!”
“我就知道,皇兄最疼我了!”
那道赐婚的旨意,终究是明发了。
黄绫朱印,一字一句,由司礼监大太监亲捧至户部衙门正堂宣旨。
姚正领着众官跪听,绯袍青袍伏了一地,香案上那炷香,烟气笔直,凝而不散。
“户部主事崔怀瑜,才器敏达,风标清举。长公主倾岚,温良敦厚,品貌端妍,兹以佳偶天成,特赐成婚,择吉日完礼。钦此。”
圣旨宣毕,满堂寂然。
所有官员都不约而同的看向崔怀瑜,平日里与他交情好的一些官员更是比他本人还高兴。
这是攀上高枝了。
崔怀瑜跪在人群之中,并没有因赐婚感觉到半点喜悦。
他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抿成直线,袖中的手狠狠地掐着自己才不至于让他失态抗旨。
司礼监的大太监将圣旨卷好,笑眯眯地递向崔怀瑜:“崔大人,接旨吧。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崔怀瑜缓缓抬起双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不能当庭抗旨,终是开口:“崔怀瑜谢主隆恩。”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的挤出来的。
大太监满意地点点头,又客套几句,便在众人复杂的眼神中,被姚正亲自送出了衙门。
堂内依旧无人起身,也无人大声说话。
不少不明事理的还原纷纷上前来道贺,只有王文远和吴海知道,崔怀瑜此刻内心没有半点喜悦。
回到公事房,崔怀瑜立刻提笔写了一封辞官的折子,就要往皇宫去。
吴海赶紧招呼手下人去将军府,这边赶紧劝住崔怀瑜。
“崔主事,这折子可不能递啊,要杀头的!”吴海焦头烂额的说道,王文远也在一旁劝着。
可崔怀瑜却只是盯着手中那份辞呈,眼神里满是破釜沉舟。
他知道抗旨与辞官的后果。
若接旨,便是负了誓言,负了患难相扶的情分,余生何安?
若不接,便是抗旨的大罪。
辞官,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能保留最后一点体面的退路,既然无法两全,他便只有舍了这身官袍,或许能求皇上开恩,放姜莲姝一马。
“王大人,吴大人,你们的好意,怀瑜心领。只是这旨意,我接不了。这官,我也做不下去了。与其日后做一具行尸走肉,不如现在体面地离开。即使是死,也让我和我家娘子一起死,反正这世上,我也只剩我家娘子一个亲人,是我崔怀瑜没用,谁也保护不了!”
他推开两人阻拦的手,就要往外走。
恰在此时,公事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道身影大步跨了进来。
“是谁要死不活的?”
来人正是林策。
王文远和吴海连忙跪下行礼。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崔怀瑜手中那封折子,又看向王文远和吴海焦头烂额的脸。
“怎么回事?”林策开口,“我在外面就听见你嚷嚷。崔怀瑜,你手里拿的什么?”
崔怀瑜没想到林策会突然出现,怔了一下,随即将折子递过去:“林伯父,怀瑜无才无德,不堪为朝廷效力,也更不愿抛妻弃子与公主成婚,眼下娘子还在牢狱之中,我已无别的办法,只能恳请辞去官职,换一个保全我娘子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