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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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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伸出小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直直指向近在咫尺的萧景安,声音带着颤音,结结巴巴地:

“你、你你你……你真的是……我娘亲?!是月月的娘亲?!”

萧景安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静静地、深深地回视着她,那目光里褪去了所有的冰冷与深沉,只剩下一种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纵容,与一种……默认的静默。

这无声的、却比千言万语更有力的默认,如同最后的催化剂。

“娘——!!!”

一声充满极致惊喜与巨大委屈的呼唤,猛地从月月喉咙里冲了出来,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哭腔,又浸满失而复得、梦想成真的欢欣。她再也顾不上什么生疏、什么“叔叔”的称呼、什么爹爹的嘱咐,此刻,她眼中只有这个符合所有“娘亲”特征、好看得不像话、此刻正温柔看着自己的人!

她猛地张开短短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扎进萧景安早已微微敞开、准备好的怀抱里,小脸紧紧埋在他颈窝,死死抱住他,生怕一松手,这突如其来的“娘亲”又会消失不见。嘴里含糊不清地、一声叠一声地、带着哽咽和依赖地喊着:

“娘!娘亲!你终于回来了!月月好想你!天天都想!爹爹骗人,他说你要等月月长大、变成很厉害的姑娘才回来……月月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好好认字,学绣花,学算数……月月很乖很乖了……娘,你不要再走了好不好?不要再去做生意了,月月不要新裙子,不要糖葫芦了,月月只要娘亲……娘亲别再离开月月和爹爹了……”

滚烫的、属于孩童的泪水,迅速浸湿了萧景安肩头的衣料。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这个过于亲密的、全然依赖的拥抱,对他而言如此陌生,却又在灵魂深处激起一阵战栗般的共鸣。随即,他缓缓地、生疏却又坚定地,收拢手臂,将这个小小软软、散发着淡淡奶香和桂花糖甜味、此刻正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小小身躯,稳稳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闭上眼,下颌极轻地蹭了蹭女儿细软的发丝,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仿佛吞咽下了无数汹涌难言的情绪。良久,直到怀中小家伙的呜咽渐渐变为小声的、满足的抽噎,他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沉重承诺的沙哑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应了一声:

“……嗯。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云琢心在外头磨蹭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度秒如年。先是借着“打点行装”的名头,在空无一物的客房里对着墙发呆,脸上那阵火烧火燎的热意,才勉强退下去些许;随即,他又心神不宁地踱到驿馆前头,在卖杂货的摊子前徘徊许久,最后买了些并不急需的糕点、果脯,还有一大包南瓜子——仿佛手里抱着点东西,才能稍稍填补内心的空洞与慌乱;最后,他抱着一堆零碎的“物资”,又在院门外老槐树下站了许久,任凭傍晚微凉的风吹拂过他发烫的脸颊和混乱的思绪,直到确信自己脸上再无一丝异样,心跳也终于恢复了平稳,这才深吸一口气,转身,硬着头皮往回走。

他一边走,一边在脑中飞快地、混乱地设想着几种回去后可能面对的场景:或许是女儿委屈巴巴地告状;或许是两人依旧大眼瞪小眼,气氛尴尬;又或许,是萧景安已经冷静下来,准备与他“好好谈谈”——谈谈那要命的“定情信物”,谈谈“月月的娘”这个更要命的问题,以及……他这三年的“死”与“生”……

每一种设想,都让他头皮发麻。

然而,当他终于踏进那方被金色暮光笼罩、桂花香甜腻的小院时,眼前所见的一幕,却让他所有的心理准备、所有的设想、所有的忐忑与尴尬,都在瞬间化为齑粉。他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连怀里的油纸包掉了一个在地上,都浑然未觉,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方。

只见那株开得正盛的桂花树下,萧景安姿态闲适地坐在石凳上,而自家那个一刻也闲不住、对生人向来保有警惕的小祖宗云追月,此刻正黏糊糊、喜滋滋、毫无隔阂地赖在萧景安怀里。

小手里捏着一块精致的玫瑰酥,自己珍惜地咬一小口,然后便踮着脚,努力伸长小胳膊,殷勤地往萧景安唇边递,嘴里还甜滋滋、脆生生地嚷着:

“娘!这个可甜可好吃啦!你尝尝!爹爹以前买的都没这个好吃!肯定是没娘会挑!”

萧景安从善如流地低下头,就着女儿努力举高的小手,极其自然地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然后,他抬手,用修长干净的指腹,极其自然、无比熟练地,拭去小丫头嘴角的一点饼屑。

眉梢眼角,俱是云琢心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柔和的、带着纵容宠溺的浅浅笑意。他甚至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怀中小人儿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赞同,附和道:“嗯,是比某些人眼光好,买的点心……也更甜。”

“某些人”云琢心:“………………”

他觉得自己可能刚才在槐树下吹风吹得太久,产生了幻觉。或者,他需要立刻回去,重新吹吹更冷的风,或者干脆找个大夫看看眼睛,再诊诊脑子。

然而,没等他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更没等他想明白“娘”这个称呼是如何从天而降、还被萧景安如此坦然接受,听到他脚步声的萧景安,缓缓抬起了头,朝他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萧景安脸上那因女儿而漾开的柔和笑意未散,反而在触及他呆滞目光的瞬间,加深了些许,那笑意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清晰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光芒,以及,在那狡黠更深处的、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浓烈到近乎痛楚的情愫。

然后,在云琢心彻底空白呆滞的目光注视下,在周遭甜腻的桂花香气与傍晚微凉的秋风拂面中,萧景安好看的唇角,缓缓地、极其明显地向上扬起,勾起一个足以颠倒众生、灿若春花、却又让云琢心瞬间从脚底窜起一股寒意、毛骨悚然到极点的笑容。

他启唇,用那清越动听、此刻却刻意拖长了尾音、带着一丝婉转亲昵、甚至能听出几分戏谑调侃的语调,清晰无比地、一字一顿地,对着僵立当场、魂飞天外的云琢心,石破天惊地唤了一声:

“相——公——?”

“……”

“……”

“…………”

秋风卷过,几片金黄的桂子被吹落,打着旋儿,悄然飘落在云琢心脚边,落在那只掉落的油纸包上。

云琢心手里剩下的、紧紧抱着的油纸包,“噼里啪啦”、“哗啦——”,全掉在了地上。糕点滚了出来,果脯撒了一地,南瓜子溅得到处都是。

而他,只是僵立着,如同被雷劈中、烧焦了的木桩,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两个字,在耳边疯狂回荡,震耳欲聋——

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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