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员往一间气派的府邸送了一封密信。
一带刀侍卫转而将信递给正房的主人。
纤细长指捏着薄刀,麻利划开火漆,展开布条,上有六字:“宁家女有动作”。
顷刻,被火吞噬。
*
入秋转凉,京陵城天高气爽,贵眷们不愿在舍内闷着,开始四处走动。顾家书墅也在学生们的呼声下,迎来了休课,沈耀也难得在府中放闲。
那些读书人嫌他出言刻薄,少有人去府上做客,没承想南玄澈却突然登了门。
“世子是为你那表妹而来吧?”他靠在圈椅里,满脸悠闲。
南玄澈点头,“不知她近来功课如何?”
沈耀拿过石桌上的策论给他,“看看吧,《祭陇川文》,行文规矩,用词讲究,小小年纪能有如此功底,也算百里挑一了。”
南玄澈已听闻秋云渐因此论倍受赞赏,京中都在传扬宁家姑娘胆识过人,才学兼备,如此德行才配做储妃。直至今日才亲眼所见她的学识水准。
幸而没用他之前那篇。
“不过,我怎么听说,庆国公夫妇生前最头疼之事,就是女儿的这点功课呢。”沈耀说,“许是下了大力气,才有这番长进吧......”他用蒲扇三两下赶走蚊虫,凑近南玄澈的脸仔细端详,“也颇让你欣慰喽?”
南玄澈目不离卷,“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欣慰了?”
“不然你笑什么?”
南玄澈微不可见收起笑容。
沈耀咯咯一笑,继续摇起蒲扇,“你可知,她起初交了一篇《金刚经》想要应付了事,要不是我偷看了一眼,才揪住了她这点子小心思。”
英眉之下,一缕愁疑在南玄澈眸中掠过。
他读出了她的心之所历——
根本没打算听他的话。
但交白卷对学士不敬。
便取折中,胡写,然得太平。
终究,她还是不愿做宁若棠罢了。
“如此看来,宁姑娘或想藏拙,又或是对太子妃之名并不在意。”沈耀一挑眉头,“有点儿意思。”
南玄澈不语。
沈耀白了他一眼,“这会儿怎么不笑了?刚才笑得多好看呐!我知道,你们这些高官显爵都不爱笑,这样才让人觉得高不可攀。可累不累呀?若想笑又不能笑,想说的话也不能说,想做的事拦着自己不做,这么无趣,你能忍受得了?”
“但在不该笑的时候笑,不该言的时候开口,甚至肆意妄为,可能会一无所有。”南玄澈说。
蒲扇挡了沈耀半张脸,也挡住了目光里一刹那的触动。
位高权重之人,说的每一句话,哪怕一个表情都会被人议论,或寻出破绽。
这是他至不惑之年才明白的事实。
沈耀扬唇,“你怕,我可不怕。现下无人,说些旁人不敢说的。”他忽地收起蒲扇,认真起来,“听闻今日太极殿发生了件大事。太子殿下带领数名官员贪腐河堤修筑之款,可今年是个什么年份,淮东水患,河口决堤,百姓死伤无数啊!且早年间我在岭南时,就听到朝廷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各地的赈灾粮款和税银都要如数上交,否则下场便是来年考绩不通过,或发配边陲、谪贬异乡。而这些钱,多半都进了太子的口袋里。”
“不止如此,都道新科状元陈勤举与太子走得也忒近了。那陈勤举从前看上去是个高洁隐士,背地里却结交权贵,卖官鬻爵不亦乐乎,活脱脱就是一个掮客。这样德性的人既然能中状元,是太子徇私舞弊呢,还是陛下和文武百官的眼睛瞎了?!”
南玄澈低头只顾品茶。
沈耀滔滔不绝:“想来近日御史参得有些狠了,当众弹劾太子,弄的陛下脸上无光,发了好大脾气,问罪了几个大臣,而太子殿下只是被褫夺了协理朝政之权,安然无恙。啧啧,为了护犊子,陛下硬把此事给压了下来。世子身为陛下近臣,储君的左膀右臂,对此事作何感想呐?”
“依沈学士之意,陛下处置欠妥。”南玄澈反问,“那当如何?废了太子么?”
沈耀闭紧了嘴巴。
萧承宣自八岁起被立为皇太子,已当了近十年储君,嘉佑帝费尽心机为他布局,除尽了不轨之人心中之念,为的是朝堂稳定,不惹风波。
南玄澈太了解嘉佑帝,若非不得已之时,他不会易储。
记得自己被从陇川召回时,嘉佑帝缠绵病榻,以为自己命不久矣,百般嘱咐父亲南岳安:“朕与皇后就留下这么一个皇子,她临终前还在念叨儿子呐......答应朕,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你们南家,都要站在太子身后!”又紧紧握起南玄澈的手,“明熠,朕把皇城交到你的手上,朕在时,护佑朕,朕不在了,你要尽心辅佐太子,为他守好宫门!”
如今,萧承宣行事如此不堪,南玄澈心中虽有万般不满,但也必须与他站在一起。
今日散朝后,几位忠直之臣指着他的脊梁骨非议抨击,可他不能怒,只能忍。
这是生平第一次,感到无法拒绝的无奈。
“朝堂上的事,咱俩在这儿也议不出什么结果。”南玄澈起身要走,“下次听你讲段子。”
沈耀冲他喊:“这不比那些滥俗段子精彩?”
南玄澈轻笑,没理他。
身后又飘来一句:“那你舍得把这么好的表妹嫁给萧承宣吗?”
南玄澈步履依旧不停,但心却煞然悬了起来。
他知道,这是一种不愿承认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