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孙浩同学和吴勇同学的观点,分别看到了双轨制的短期功能和社会成本。但我们或许可以跳出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的价值判断来看这待这个问题。”
苏青禾微微停顿,环视教室,继续道:“价格双轨制,本质上是在中央计划体制向市场体制转轨的进程中,为减少系统性震荡、培育最初的市场微观主体,而不得不支付的一种制度摩擦成本。”
“制度摩擦成本?”苏青禾的话有些绕,大家低声重复着,脸上露出了思索。
“它的历史使命,”苏青禾继续说道,“并非自身永存,而是作为一个缓冲区和学习期,为最终的价格市场化铺路。因此,关键问题不在于争论它本身是天使还是魔鬼。”
苏青禾顿了顿,给大家留出了一些思考缓冲,“而在于,我们是否有效利用了这段过渡期,去构建新的市场规则和监管体系。以及,我们是否清晰地认识到,这种双轨状态终将并轨的历史必然性,并为之做好准备?”
苏青禾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池塘。
大教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时间仿佛停滞了。
同学们脸上的表情各异,有人愕然,有人懵懂,有人陷入思索,只要少数几个同学眼睛里迸射出了光亮。
“哗——”几秒后,巨大的议论声爆发出来。
“制度成本……这个角度……”
“她说这是不得不的成本?意思是不可避免?”
“太冷血了吧?腐败也是成本?”
王守仁颇有些意外的看了看苏青禾,抬手压下了喧哗,没有立刻评价,而是向前倾身,饶有兴味地看向苏青禾,连续发问:“苏青禾同学,那么依你看,并轨需要哪些关键条件?又该如何构建你所说的监管体系,才能最小化你提到的摩擦成本。”
苏青禾思考了一下,主要是在思考怎么说才更符合这个时代的讨论,而不带出现在还未出现的一些理论。
“王教授,我认为…………”苏青禾结合当前政策和经济学基本原理,阐述了自己的看法。逻辑严密,思路清晰。
王教授听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挥了挥手,“苏青禾同学,请坐!”
王教授面向整个教室的学生说道:“这才是看到了问题的筋骨,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我们学经济学,不是学口号,而是学会冷静的分析。”
教室里的嗡嗡议论声久久不散。许多目光仍有意无意地追随着那个已坐下的身影。
团支书李卫国的座位,就在苏青禾侧后方不远。李卫国入校成绩全系第一,是师长眼中稳重可靠的苗子。
李卫国望着苏青禾的背影,心情有些难以平静。刚才,苏青禾起身发言时,他恰好能清晰地看到她的侧脸,日光灯下,他感觉苏青禾就像发着光。他突然就知道男生宿舍在传的经济系系花是谁了。
然而,当苏青禾清晰冷静的声音响起,抛出制度摩擦成本这个思考角度,再到后面与王教授对答时表现出的逻辑与视野,李卫国心中的惊异便迅速被一种更强烈的欣赏。
下课铃响,苏青禾收拾书本。林静姝立刻冲过来,激动地挽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青禾,你太厉害了,刚才王教授都夸你了。”
往外走时,不少同学的目光依然追随着苏青禾。有的人甚至故意快走几步,然后回头,假装不经意地瞥向苏青禾。还有女生在她身后小声议论:“就是她……刚才发言的那个女生……叫苏青禾……”
林静姝与有荣焉,凑到苏青禾耳边小声打趣:“哎,青禾,我看你这系花的名头是跑不了啦,以后追你的人得从经管楼排到图书馆。”
苏青禾脑中忽然就闪出了周延璋的脸,下意识拿周延璋和周遭的人对比了一下,结论是,完全不在一个图层。她被自己这个结论逗笑了。
林静姝挽着苏青禾的胳膊,兴奋劲儿还没过:“青禾,你课上讲得太棒了,那个制度摩擦成本的说法,真的太精确了。”
苏青禾:“只是刚好想到这个角度。”
“不过,”林静姝话锋一转,若有所思,“你课上提到市场微观主体和缓冲期,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我爸之前在家里说的一些话。感觉你课上说的那些宏观问题,在他们那儿都能找到具体的影子,什么管理混乱、人浮于事……哎呀,简直一模一样!”
苏青禾顺着林静姝的话,带了引导的问道:“是吗,那你爸他们的三产公司,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已经问题集中的出现了?”
林静姝摇头:“我爸也只是偶尔提那么一两句,我以前也不怎么关心这这些,我下次回家好好问问。”
“好,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讨论一下。”
苏青禾想做点什么,不只是在课堂上,而是一些具体的事情。她既然看到了问题,也有机会,便无法视而不见。
苏青禾想的是发挥自己的特长,将观察转化为严谨的分析,用文字的力量,去触及表象之下的本质。她自己的能力有限,但不是还有周延璋给自己的敲门砖吗,自己只要能给陈聘这样的人带来一点点启发就完全足够了。